第173章 番外三 念念不忘(三)
番外三念念不忘(三)
从小到大,念念有很多喜欢的人。
分别是父皇,方嬷嬷,大监,石怀远叔叔,还有大伯……
父皇不用说了,他最最最最喜欢父皇,虽然父皇大多时候很严厉,尤其是他反复做错事情的时候,父皇会说他,但是他知道父皇最喜欢他,因为父皇总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,不让他知道,但他都知道,也会假装睡着让父皇亲他。
他喜欢父皇亲他,像小时候一样。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父皇就只会在他睡着的时候亲他了。
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父皇慢慢对他严厉起来了。
他也慢慢在心中潜移默化,储君要有储君的模样。
储君首先要正衣冠,也就是每日的衣裳要穿戴得整整齐齐,不能懈怠。
然后要有储君的模样,储君的模样就是,站有站样,坐有坐样,平日里怎么嬉笑都可以,但有朝臣在的时候,小储君要站得端正,坐得笔直,也不能无聊得时候说起来躲猫猫就起来躲猫猫,要稍微坚持一下。
因为父皇和方嬷嬷也不会让他呆很久。
再有就是储君要有储君的胆量,不能动不动就哭,于是也不要惊慌。因为会有很多人保护他,他一慌,旁人就会跟着慌。
最后一条,储君不能挑食,因为挑食,储君的个子就长不高,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。
诚然连他自己都觉得,最后一条听起来和前面几条不一样,但父皇说,最后一条是别人加的,但父皇也觉得很重要。
他眨了眨眼睛,问了一个深刻的问题,“什么是储君?”
父皇:“……”
然后父皇温和告诉他,“父皇以前也是储君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,“那储君就是日后的父皇!”
父皇点头。
他开心笑道,“那念念就做好储君,日后念念也要和父皇一样!”
在他心中,父皇就是最厉害的人。
虽然父皇每日都很忙,可再忙都会来看他。
方嬷嬷也同他说,父皇对他,同娘亲对他其实都是一样的,他没听懂,但在他心中,父皇是父皇,但好像父皇也是娘亲……
他现在还是储君,等他长大,他也会变成父皇那样的人。那父皇就不会那么辛苦,每日都要忙碌到很晚了。
但无论他有没有长大,他都知道,他是父皇最疼爱的念念。
父皇也是他最最最最喜欢的父皇……
父皇过后,再就是方嬷嬷啦!
方嬷嬷总是语重心长,他也是方嬷嬷看着长大的。
方嬷嬷其实很胆小,她偶尔看到老鼠都会尖叫,但在他们出宫遇到危险的时候,方嬷嬷总是护在他身前挡住他,或者抱着他,其实他知道方嬷嬷自己都很害怕,也吓得语无伦次,但总记得提醒他别怕。
方嬷嬷怀抱里总会很温暖,冬日的时候也是。
有方嬷嬷在,他都不怕的,因为他一怕,方嬷嬷就更怕了,他不能让方嬷嬷那么害怕,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。
直到后来沈叔叔告诉他,因为他是小小男子汉,有能力保护自己,也要尽力保护别人。他小时候不明白的事,后来忽然就明白了,原来他是想保护方嬷嬷。
他也觉得自己很勇敢。
其实方嬷嬷不单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他,父皇严厉说他的时候,方嬷嬷也会偷偷替他解围。
父皇很尊重方嬷嬷,有时候一听方嬷嬷就是在替他开脱,但父皇还是会听下去,也会给方嬷嬷和他台阶下。
方嬷嬷说,这叫看破不戳破。
他问方嬷嬷,上次他看到父皇偷偷吃糖,但父皇说自己从来不吃糖,他没有戳穿父皇,这是不是看破不戳破。
方嬷嬷:“……”
最后他从方嬷嬷这里得了一句夸赞,“殿下聪慧。”
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父皇喜欢吃糖的,在心情不好的时候,在睡不着的时候,还有一次,是在出宫时看见有人做草编蚱蜢的时候,父皇看了很久,也请那位老翁做了好几个,就一直看着,不说话,最后还同老翁说,能不能做翅膀硬一些的那种,老翁说,从来没见过这种,父皇说他见过,最后老翁说他试试,父皇又说不用了……
后来,他看见父皇偷偷吃糖。
他也偷偷告诉方嬷嬷,父皇在吃糖,父皇吃了好多好多糖,父皇会不会长蛀牙!要是父皇长蛀牙可怎么办呀?!
他很紧张!
方嬷嬷却愣了愣,告诉他,不会的。
他也是很少见到方嬷嬷揽着他,眼中有晶莹泪花,方嬷嬷告诉他,“殿下心里是甜的,所以每日吃一颗糖就够了;但陛下心里有难过的时候,就要多吃几颗糖。”
他还是坚持,“可是,吃多了糖会长蛀牙呀!”
方嬷嬷温和道,“那殿下亲亲陛下,陛下就不用吃糖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他睁圆了眼睛。
方嬷嬷颔首。
后来他再看到父皇偷偷吃糖,就上去亲亲父皇脸颊,“父皇父皇,念念亲亲你,就不难过了,别吃那么多糖,牙齿会坏掉的,你要是还难过,念念就再亲亲你,好不好?”
父皇抱起他,果真没吃糖了。
嗯,方嬷嬷说的这个法子管用……
方嬷嬷总说他聪明,其实,方嬷嬷才是最聪明的那个!
只是他在一天天长大,方嬷嬷却在一天天变老。
有一次他问方嬷嬷,为什么她有白头发啦
方嬷嬷笑着说,说因为殿下长大了呀~
那他一直长大,方嬷嬷就会一直变老吗?
方嬷嬷抱起他,当然会。
他突然很难过,他不想方嬷嬷变老。
方嬷嬷却温和道,虽然会变老,但是变老不可怕,只要能一直陪着殿下,看着殿下平安健康得长大,就什么都不可怕,心里不怕了,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他似懂非懂,但是隐约明白了,方嬷嬷会变老,他没有办法变回小时候。
于是他想,那他要快些长大。因为只要他长大的速度快过方嬷嬷,那方嬷嬷头上的白头发就撵不上他了!
他问方嬷嬷这个法子好不好,方嬷嬷笑着说话。
所以他努力不挑食,努力长高高,也努力做好小储君。
后来沈叔叔教他练习小匕首,小木剑和锻炼身体的时候,他也问过沈叔叔,这样是不是就能很快长大了?
沈叔叔笑,会很快长高……
他也笑,长高也好!
因为,长高也是长大啊!
他希望方嬷嬷要慢些老,他要快些长大,这样,方嬷嬷就能一直陪着他,从小时候到长大,从小念念到大念念!
方嬷嬷一定很高兴。
他想看方嬷嬷高兴……
他还很喜欢大监。
在宫中,大监是最温和的那个。
方嬷嬷有时候还会同父皇一样,在他赖床,或者是想偷懒,或者偶尔闹脾气的时候,耐性同他讲道理。
但大监不一样。
大监,是世上最好的大监!
无论他躲猫猫的时候藏在宫中哪个地方,就算是特别特别隐蔽的小角落,譬如宫中的大缸子里,大监都能照得到!
但找到了,大监也会笑容可掬同他说,殿下下次不能藏这里,老奴找不到怎么办?
他笑,大监才不会找不到我!
大监也笑,“殿下快出来,要下雨了。”
他听话从小角落里爬出来,一身泥。
大监忍不住笑。
他伸手摸了摸大监的脸,他的泥手魔抓下,大监的脸也跟着一起花了。
回殿中的时候,他听方嬷嬷感叹,“行,宫中又多了两只花猫。”
一只是他,一只是大监!
大监是大花猫,他是小花猫!
然后一起躲猫猫!
阿念咯咯笑起来,方嬷嬷也笑。
同大监在一处,就是他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除了躲猫猫,大监还会同他踢毽子,也会让人替他抓树上的小鸟,他只要一皱眉头,大监就什么都答应他。
他有一次看见金色的蟾蜍了,“大监!大监!”
大监惊喜道,“哎哟,殿下快许愿!可灵验了!”
他赶紧认真许愿!
后来父皇问起,“听大监说,你今日见到金蟾了,许什么愿了?”
他许的愿望是,大监能长出胡子!
父皇:“……”
方嬷嬷:“……”
大监本人:“……”
但许了愿,他心里就特别期待,每日都会先去看看大监,看看他的愿望什么时候会实现!
不久后的一日,他真的见大监长出了“胡子”!
“大监大监你有胡子了!”
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!
大监笑容可掬点头。
但他上前好奇一扯,大监的胡子就自己掉了!
大监:“……”
他连忙安慰,“别怕,大监,胡子还会长出来的!”
大监想哭,“还要长啊……”
他那个时候,还不知道大监是不会有胡子的!
大监是怕他许的愿落空,才善意骗他,也是让他心中藏有美好,可以一直期待美好的事情。
但其实对他说,有没有胡子的大监都是最好的大监。
一直陪伴着他,风里雨里都会到处找他,也总能找到他的大监。
但后来,大监不见了……
方嬷嬷同他说,大监去了很远的地方,暂时回不来了,但无论大监在何处,都会一直关心殿下的。
他难过了许久……
他很想大监了,很想很想。
方嬷嬷的话,小时候的他是信的;等长大了才知道,其实大监已经没了……
就同当时大监贴上去的胡子一样,其实都是怕他希望落空,所以编织的善意谎言,都是想维护他。但其实大监一直都在他心里,陪伴着他一起长大,不会因为日后启善成了宫中的大监,大监在他心里就消失了。
在他周围最亲近的人里,最早离开他的就是大监。但他会一直记得他,到很久以后,他还会念着大监……
父皇给他取的名字叫阿念,念念不忘的念。
所以,他会一直记得周围很多关心和照顾他的人。
即便大监不在了,偶尔路过宫中某处的时候,他也还记得小时候曾经藏在那里过,大监让他别怕,然后抱他出来。
他都记得……
想念不曾忘记的时候,那眼中见到的,就都会打上印迹。
这里他同大监的印迹,他看得到,大监也看得到,那大监就还在……
再有,就是石怀远叔叔。
石怀远叔叔和方嬷嬷,大监还都不同。
石怀远叔叔是禁军,他经常会在宫中见到石怀远叔叔巡逻,譬如他同大监藏猫猫的时候,石怀远叔叔见到他,他会处食指,做一个嘘声的姿势,让石叔叔别出声,不然大监就会发现他了。
石叔叔果真没有出声,但也不会离他太远,更不会影响他躲猫猫,总会寻个不算远的地方呆着,直至大监发现他,石叔叔才会转身离开。
他听方嬷嬷说起,在父皇还是东宫的时候,石叔叔就负责守卫东宫和保护父皇安全;当然后来还有他的安全。
虽然石叔叔不像方嬷嬷和大监那样,时常都在他跟前,诸事都围着他转。但石叔叔有石叔叔的职责,他要负责整个宫中和京中的安全。宫中那么多禁军,都听石叔叔的,石叔叔他很厉害。
说这石叔叔,就要提一个人,景阳侯世子。
景阳侯世子他总是在巡查的时候偷懒,有时候还会找一处偷偷睡觉,他都看到好几次。景阳侯世子在禁军里仿佛谁也不怕,就算是石叔叔,他也只是稍稍有一些怕,但石叔叔一来,他该怎么偷懒还是怎么偷懒。
有一次他看到景阳侯世子在用弹弓打鸟,石叔叔斥责了景阳侯世子,景阳侯世子竟然说你行你来啊,然后石叔叔就真的拿了弹弓。景阳侯世子最引以为豪的,是他打三次就可以打下一只鸟,石叔叔没说话,就拿弹弓一打,一下就打中了一只。
景阳侯世子就傻眼了……
石叔叔告诉景阳侯世子,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,他没见过的厉害角色还多着,躲在宫中打鸟算什么,什么时候打只鹰下来就厉害了。然后景阳侯世子说,你等着!石叔叔就说,好,他等着。
从此之后,景阳侯世子打鸟打得更勤了,从以前的三次弹弓打下来一只鸟,到后来一次弹弓就能打下一只鸟。景阳侯世子又来找石叔叔,石叔叔就笑,说世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,这时候景阳侯世子就问谁……
说到这里,阿念眨了眨眼睛,“大卜,你猜猜是谁!”
陈修远一点都不想猜。
他鬼迷心窍才答应陈念今晚哄他睡觉,然后在朝阳殿,他已经听了一个时辰陈念回忆小时候对他来说重要的人。
陈翎这段就罢了,到后面方嬷嬷,大监的,他竟然都耐心听完了,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。但石怀远这里,他已经勉强到没有耐性的边缘,忽然听到中间乱七八糟参杂着赵伦持这种奇奇怪怪的人在里面,竟然还开始和他互动起来……
陈修远嫌弃,“我不想猜,还有,你说完了没有?说完了就快睡了,我听了一个时辰了,陈念!”
阿念睁大了眼睛,“还没呢,大卜。”
陈修远淡声,“那明日再说,现在睡觉!”
阿念委屈巴巴看他,“可是我还想说……”
陈修远平静:“我不想听。”
阿念越发可怜,嘴角都耷拉了下来,眼中都泛起氤氲,“大卜。”
陈修远:“……”
陈修远恼火,“陈念,你想都别想,现在,睡觉!”
……
“所以呢,石怀远说想起谁了?”陈修远奈何。
陈念先前还是躺在床榻上同他说话,是准备睡觉的姿势;眼下,干脆直接坐了起来,整个人都精神无比,全然没有要睡的迹象。
陈修远想死的心都有了!
六七岁的阿念在床上坐得端正又笔直,继续道,“石叔叔就说,沈辞,沈将军!”
陈修远:“……”
!¥……()),他果然就不该继续听。
但眼下,他可以选择不听沈辞,陈修远打断,“可以了,陈念。做太子要懂得权衡利弊,审时度势,最重要的,是见好就收……今天到此结束,睡觉!”
阿念只好重新钻回被子里,嘟着嘴。
但好在,大卜还在。
阿念又笑了起来。
看着陈念刚才还嘟着嘴,眼下就忽然看着他笑起来。
陈修远头疼。
陈翎去了立城关边,让他留在京中陪着阿念,顺道照看朝中之事。临行前,陈翎也交待了阿念,要阿念好好听他的话。
其实阿念已经算听话了,而且也懂事。
这也是阿念同他独处过最长的一段时间……
“大卜,其实我还没说完~”阿念再次眨了眨眼睛。
陈修远俯身凑近,轻声道,“陈念,最后一句,如果说完了你还不睡,我揍你,你信不信?”
阿念咯咯笑起来。
陈修远:“……”
阿念笑起来,“我还最喜欢大卜了。”
陈修远:“……”
行吧,听听好像也没什么坏处……
阿念继续道,“大卜抱我的时候,特别舒服,大卜还会带我去吃糖葫芦,大卜送了我一只萝卜,大卜总是嘴上别扭,但其实最喜欢我了!”
……
“我还喜欢许相……”
“陈念,你再不睡,我马上揍你!”
“许相最好看了!”
陈修远忽然反应过来,“陈念,你是不是睡前偷偷吃糖了?”
念念斩钉截铁:“没有!”
“吃了几颗?”
“两颗……”
陈修远想死的心都有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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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到大,念念有很多喜欢的人。
分别是父皇,方嬷嬷,大监,石怀远叔叔,还有大伯……
父皇不用说了,他最最最最喜欢父皇,虽然父皇大多时候很严厉,尤其是他反复做错事情的时候,父皇会说他,但是他知道父皇最喜欢他,因为父皇总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,不让他知道,但他都知道,也会假装睡着让父皇亲他。
他喜欢父皇亲他,像小时候一样。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父皇就只会在他睡着的时候亲他了。
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父皇慢慢对他严厉起来了。
他也慢慢在心中潜移默化,储君要有储君的模样。
储君首先要正衣冠,也就是每日的衣裳要穿戴得整整齐齐,不能懈怠。
然后要有储君的模样,储君的模样就是,站有站样,坐有坐样,平日里怎么嬉笑都可以,但有朝臣在的时候,小储君要站得端正,坐得笔直,也不能无聊得时候说起来躲猫猫就起来躲猫猫,要稍微坚持一下。
因为父皇和方嬷嬷也不会让他呆很久。
再有就是储君要有储君的胆量,不能动不动就哭,于是也不要惊慌。因为会有很多人保护他,他一慌,旁人就会跟着慌。
最后一条,储君不能挑食,因为挑食,储君的个子就长不高,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。
诚然连他自己都觉得,最后一条听起来和前面几条不一样,但父皇说,最后一条是别人加的,但父皇也觉得很重要。
他眨了眨眼睛,问了一个深刻的问题,“什么是储君?”
父皇:“……”
然后父皇温和告诉他,“父皇以前也是储君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,“那储君就是日后的父皇!”
父皇点头。
他开心笑道,“那念念就做好储君,日后念念也要和父皇一样!”
在他心中,父皇就是最厉害的人。
虽然父皇每日都很忙,可再忙都会来看他。
方嬷嬷也同他说,父皇对他,同娘亲对他其实都是一样的,他没听懂,但在他心中,父皇是父皇,但好像父皇也是娘亲……
他现在还是储君,等他长大,他也会变成父皇那样的人。那父皇就不会那么辛苦,每日都要忙碌到很晚了。
但无论他有没有长大,他都知道,他是父皇最疼爱的念念。
父皇也是他最最最最喜欢的父皇……
父皇过后,再就是方嬷嬷啦!
方嬷嬷总是语重心长,他也是方嬷嬷看着长大的。
方嬷嬷其实很胆小,她偶尔看到老鼠都会尖叫,但在他们出宫遇到危险的时候,方嬷嬷总是护在他身前挡住他,或者抱着他,其实他知道方嬷嬷自己都很害怕,也吓得语无伦次,但总记得提醒他别怕。
方嬷嬷怀抱里总会很温暖,冬日的时候也是。
有方嬷嬷在,他都不怕的,因为他一怕,方嬷嬷就更怕了,他不能让方嬷嬷那么害怕,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。
直到后来沈叔叔告诉他,因为他是小小男子汉,有能力保护自己,也要尽力保护别人。他小时候不明白的事,后来忽然就明白了,原来他是想保护方嬷嬷。
他也觉得自己很勇敢。
其实方嬷嬷不单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他,父皇严厉说他的时候,方嬷嬷也会偷偷替他解围。
父皇很尊重方嬷嬷,有时候一听方嬷嬷就是在替他开脱,但父皇还是会听下去,也会给方嬷嬷和他台阶下。
方嬷嬷说,这叫看破不戳破。
他问方嬷嬷,上次他看到父皇偷偷吃糖,但父皇说自己从来不吃糖,他没有戳穿父皇,这是不是看破不戳破。
方嬷嬷:“……”
最后他从方嬷嬷这里得了一句夸赞,“殿下聪慧。”
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父皇喜欢吃糖的,在心情不好的时候,在睡不着的时候,还有一次,是在出宫时看见有人做草编蚱蜢的时候,父皇看了很久,也请那位老翁做了好几个,就一直看着,不说话,最后还同老翁说,能不能做翅膀硬一些的那种,老翁说,从来没见过这种,父皇说他见过,最后老翁说他试试,父皇又说不用了……
后来,他看见父皇偷偷吃糖。
他也偷偷告诉方嬷嬷,父皇在吃糖,父皇吃了好多好多糖,父皇会不会长蛀牙!要是父皇长蛀牙可怎么办呀?!
他很紧张!
方嬷嬷却愣了愣,告诉他,不会的。
他也是很少见到方嬷嬷揽着他,眼中有晶莹泪花,方嬷嬷告诉他,“殿下心里是甜的,所以每日吃一颗糖就够了;但陛下心里有难过的时候,就要多吃几颗糖。”
他还是坚持,“可是,吃多了糖会长蛀牙呀!”
方嬷嬷温和道,“那殿下亲亲陛下,陛下就不用吃糖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他睁圆了眼睛。
方嬷嬷颔首。
后来他再看到父皇偷偷吃糖,就上去亲亲父皇脸颊,“父皇父皇,念念亲亲你,就不难过了,别吃那么多糖,牙齿会坏掉的,你要是还难过,念念就再亲亲你,好不好?”
父皇抱起他,果真没吃糖了。
嗯,方嬷嬷说的这个法子管用……
方嬷嬷总说他聪明,其实,方嬷嬷才是最聪明的那个!
只是他在一天天长大,方嬷嬷却在一天天变老。
有一次他问方嬷嬷,为什么她有白头发啦
方嬷嬷笑着说,说因为殿下长大了呀~
那他一直长大,方嬷嬷就会一直变老吗?
方嬷嬷抱起他,当然会。
他突然很难过,他不想方嬷嬷变老。
方嬷嬷却温和道,虽然会变老,但是变老不可怕,只要能一直陪着殿下,看着殿下平安健康得长大,就什么都不可怕,心里不怕了,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他似懂非懂,但是隐约明白了,方嬷嬷会变老,他没有办法变回小时候。
于是他想,那他要快些长大。因为只要他长大的速度快过方嬷嬷,那方嬷嬷头上的白头发就撵不上他了!
他问方嬷嬷这个法子好不好,方嬷嬷笑着说话。
所以他努力不挑食,努力长高高,也努力做好小储君。
后来沈叔叔教他练习小匕首,小木剑和锻炼身体的时候,他也问过沈叔叔,这样是不是就能很快长大了?
沈叔叔笑,会很快长高……
他也笑,长高也好!
因为,长高也是长大啊!
他希望方嬷嬷要慢些老,他要快些长大,这样,方嬷嬷就能一直陪着他,从小时候到长大,从小念念到大念念!
方嬷嬷一定很高兴。
他想看方嬷嬷高兴……
他还很喜欢大监。
在宫中,大监是最温和的那个。
方嬷嬷有时候还会同父皇一样,在他赖床,或者是想偷懒,或者偶尔闹脾气的时候,耐性同他讲道理。
但大监不一样。
大监,是世上最好的大监!
无论他躲猫猫的时候藏在宫中哪个地方,就算是特别特别隐蔽的小角落,譬如宫中的大缸子里,大监都能照得到!
但找到了,大监也会笑容可掬同他说,殿下下次不能藏这里,老奴找不到怎么办?
他笑,大监才不会找不到我!
大监也笑,“殿下快出来,要下雨了。”
他听话从小角落里爬出来,一身泥。
大监忍不住笑。
他伸手摸了摸大监的脸,他的泥手魔抓下,大监的脸也跟着一起花了。
回殿中的时候,他听方嬷嬷感叹,“行,宫中又多了两只花猫。”
一只是他,一只是大监!
大监是大花猫,他是小花猫!
然后一起躲猫猫!
阿念咯咯笑起来,方嬷嬷也笑。
同大监在一处,就是他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除了躲猫猫,大监还会同他踢毽子,也会让人替他抓树上的小鸟,他只要一皱眉头,大监就什么都答应他。
他有一次看见金色的蟾蜍了,“大监!大监!”
大监惊喜道,“哎哟,殿下快许愿!可灵验了!”
他赶紧认真许愿!
后来父皇问起,“听大监说,你今日见到金蟾了,许什么愿了?”
他许的愿望是,大监能长出胡子!
父皇:“……”
方嬷嬷:“……”
大监本人:“……”
但许了愿,他心里就特别期待,每日都会先去看看大监,看看他的愿望什么时候会实现!
不久后的一日,他真的见大监长出了“胡子”!
“大监大监你有胡子了!”
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!
大监笑容可掬点头。
但他上前好奇一扯,大监的胡子就自己掉了!
大监:“……”
他连忙安慰,“别怕,大监,胡子还会长出来的!”
大监想哭,“还要长啊……”
他那个时候,还不知道大监是不会有胡子的!
大监是怕他许的愿落空,才善意骗他,也是让他心中藏有美好,可以一直期待美好的事情。
但其实对他说,有没有胡子的大监都是最好的大监。
一直陪伴着他,风里雨里都会到处找他,也总能找到他的大监。
但后来,大监不见了……
方嬷嬷同他说,大监去了很远的地方,暂时回不来了,但无论大监在何处,都会一直关心殿下的。
他难过了许久……
他很想大监了,很想很想。
方嬷嬷的话,小时候的他是信的;等长大了才知道,其实大监已经没了……
就同当时大监贴上去的胡子一样,其实都是怕他希望落空,所以编织的善意谎言,都是想维护他。但其实大监一直都在他心里,陪伴着他一起长大,不会因为日后启善成了宫中的大监,大监在他心里就消失了。
在他周围最亲近的人里,最早离开他的就是大监。但他会一直记得他,到很久以后,他还会念着大监……
父皇给他取的名字叫阿念,念念不忘的念。
所以,他会一直记得周围很多关心和照顾他的人。
即便大监不在了,偶尔路过宫中某处的时候,他也还记得小时候曾经藏在那里过,大监让他别怕,然后抱他出来。
他都记得……
想念不曾忘记的时候,那眼中见到的,就都会打上印迹。
这里他同大监的印迹,他看得到,大监也看得到,那大监就还在……
再有,就是石怀远叔叔。
石怀远叔叔和方嬷嬷,大监还都不同。
石怀远叔叔是禁军,他经常会在宫中见到石怀远叔叔巡逻,譬如他同大监藏猫猫的时候,石怀远叔叔见到他,他会处食指,做一个嘘声的姿势,让石叔叔别出声,不然大监就会发现他了。
石叔叔果真没有出声,但也不会离他太远,更不会影响他躲猫猫,总会寻个不算远的地方呆着,直至大监发现他,石叔叔才会转身离开。
他听方嬷嬷说起,在父皇还是东宫的时候,石叔叔就负责守卫东宫和保护父皇安全;当然后来还有他的安全。
虽然石叔叔不像方嬷嬷和大监那样,时常都在他跟前,诸事都围着他转。但石叔叔有石叔叔的职责,他要负责整个宫中和京中的安全。宫中那么多禁军,都听石叔叔的,石叔叔他很厉害。
说这石叔叔,就要提一个人,景阳侯世子。
景阳侯世子他总是在巡查的时候偷懒,有时候还会找一处偷偷睡觉,他都看到好几次。景阳侯世子在禁军里仿佛谁也不怕,就算是石叔叔,他也只是稍稍有一些怕,但石叔叔一来,他该怎么偷懒还是怎么偷懒。
有一次他看到景阳侯世子在用弹弓打鸟,石叔叔斥责了景阳侯世子,景阳侯世子竟然说你行你来啊,然后石叔叔就真的拿了弹弓。景阳侯世子最引以为豪的,是他打三次就可以打下一只鸟,石叔叔没说话,就拿弹弓一打,一下就打中了一只。
景阳侯世子就傻眼了……
石叔叔告诉景阳侯世子,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,他没见过的厉害角色还多着,躲在宫中打鸟算什么,什么时候打只鹰下来就厉害了。然后景阳侯世子说,你等着!石叔叔就说,好,他等着。
从此之后,景阳侯世子打鸟打得更勤了,从以前的三次弹弓打下来一只鸟,到后来一次弹弓就能打下一只鸟。景阳侯世子又来找石叔叔,石叔叔就笑,说世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,这时候景阳侯世子就问谁……
说到这里,阿念眨了眨眼睛,“大卜,你猜猜是谁!”
陈修远一点都不想猜。
他鬼迷心窍才答应陈念今晚哄他睡觉,然后在朝阳殿,他已经听了一个时辰陈念回忆小时候对他来说重要的人。
陈翎这段就罢了,到后面方嬷嬷,大监的,他竟然都耐心听完了,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。但石怀远这里,他已经勉强到没有耐性的边缘,忽然听到中间乱七八糟参杂着赵伦持这种奇奇怪怪的人在里面,竟然还开始和他互动起来……
陈修远嫌弃,“我不想猜,还有,你说完了没有?说完了就快睡了,我听了一个时辰了,陈念!”
阿念睁大了眼睛,“还没呢,大卜。”
陈修远淡声,“那明日再说,现在睡觉!”
阿念委屈巴巴看他,“可是我还想说……”
陈修远平静:“我不想听。”
阿念越发可怜,嘴角都耷拉了下来,眼中都泛起氤氲,“大卜。”
陈修远:“……”
陈修远恼火,“陈念,你想都别想,现在,睡觉!”
……
“所以呢,石怀远说想起谁了?”陈修远奈何。
陈念先前还是躺在床榻上同他说话,是准备睡觉的姿势;眼下,干脆直接坐了起来,整个人都精神无比,全然没有要睡的迹象。
陈修远想死的心都有了!
六七岁的阿念在床上坐得端正又笔直,继续道,“石叔叔就说,沈辞,沈将军!”
陈修远:“……”
!¥……()),他果然就不该继续听。
但眼下,他可以选择不听沈辞,陈修远打断,“可以了,陈念。做太子要懂得权衡利弊,审时度势,最重要的,是见好就收……今天到此结束,睡觉!”
阿念只好重新钻回被子里,嘟着嘴。
但好在,大卜还在。
阿念又笑了起来。
看着陈念刚才还嘟着嘴,眼下就忽然看着他笑起来。
陈修远头疼。
陈翎去了立城关边,让他留在京中陪着阿念,顺道照看朝中之事。临行前,陈翎也交待了阿念,要阿念好好听他的话。
其实阿念已经算听话了,而且也懂事。
这也是阿念同他独处过最长的一段时间……
“大卜,其实我还没说完~”阿念再次眨了眨眼睛。
陈修远俯身凑近,轻声道,“陈念,最后一句,如果说完了你还不睡,我揍你,你信不信?”
阿念咯咯笑起来。
陈修远:“……”
阿念笑起来,“我还最喜欢大卜了。”
陈修远:“……”
行吧,听听好像也没什么坏处……
阿念继续道,“大卜抱我的时候,特别舒服,大卜还会带我去吃糖葫芦,大卜送了我一只萝卜,大卜总是嘴上别扭,但其实最喜欢我了!”
……
“我还喜欢许相……”
“陈念,你再不睡,我马上揍你!”
“许相最好看了!”
陈修远忽然反应过来,“陈念,你是不是睡前偷偷吃糖了?”
念念斩钉截铁:“没有!”
“吃了几颗?”
“两颗……”
陈修远想死的心都有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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