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同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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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陆鹤闲一行人出了隋府,她们也没有见到田氏和隋艺,甚至是被隋何死皮赖脸留下吃晚饭时,那母女二人也没露面。
陆鹤闲不禁有些奇怪,便留了个心眼。
她站在隋府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色,心想晚上该是不会太冷,便打消了回府一趟为隋心取披风的打算,准备直接带着她走去夜市。
于是陆鹤闲侧首去寻那白色身影。甫一回头,便见自家娘子有些雀跃地看着她,正巧笑嫣然,那双桃花眼中似有一条星河,在闪着点点荧光。
这一瞬间,陆鹤闲觉得自己就快触碰到最真实的隋心了,正如现在这般,抛去所有束缚和枷锁,毫无保留、无所顾忌地将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展现出来的隋心。
笑得如此真实的隋心。
陆鹤闲自是知道她为何欢欣,于是狡黠一笑:“夜市?”
隋心含笑点点头,不自觉地扬了语调:“夜市!”
陆鹤闲笑容愈深,她嘱咐霍疏澜带着春朦先行驾车回家,自己则执了隋心的手缓步离去。
春朦看着潇洒离去不带回头的自家小姐,有些不敢相信。
等霍疏澜驾了马车走到春朦身边时,这小姑娘仍是半张着嘴,眼里幽怨尽显,仿佛化作了一块“望小姐石”。
霍疏澜叹了口气,一把把小丫头提溜上车,面色高深地摇摇头:“陷入爱河的小娘子们都是盲目的,你得习惯。”
春朦委屈地撇撇嘴,耷拉了脑袋:“唉,小姐大不中留啊。”
霍疏澜被这话给逗笑了,她给了春朦一个脑瓜崩,吓唬她道:“当心让少夫人听到,到时候罚你写大字。”
春朦赶紧捂住额头,瞪大眼睛,怒道:“此处无人,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要是小姐真让我写大字,就是你告的密!”
霍疏澜无语,抬手给了马屁股一鞭子,说道:“小丫头一个,竟然这么精明,赶紧回府了,还能赶上热乎饭吃。”
陆鹤闲和隋心在夕阳下并肩慢悠悠地走着。
隋心时不时的四处张望,看着路边的摊子和来往的行人,满眼的欣喜;陆鹤闲则小心扯着自家娘子的袖子,防止她踩空摔倒或撞到哪个无辜路人。
两人就这样晃晃悠悠,一路走走停停,终于抵达了来福巷口的馄饨摊。
陆鹤闲领着隋心寻了一处空桌坐下,熟络地和老板打了招呼:“陈叔,生意可还好?”
被叫‘陈叔’的老人憨厚一笑,脸上的褶子像山间沟壑一样堆起,在夕阳下现出一道道的轨迹。
他刚做好一碗馄饨,端去给了客人,然后捏着一块干净的布子过来擦了擦陆鹤闲面前的桌子,笑道:“陆小哥来啦,今儿不是和霍小哥一起?”
陆鹤闲摇摇头,含笑看了隋心一眼,回道:“今日领着娘子来尝尝陈叔手艺。”
陈叔闻言笑道:“原来是侯府大小姐,陈老汉我真是失礼了。”
隋心礼貌地冲陈叔点头:“陈叔好,听夫君说您这儿的馄饨乃京城一绝,不可不吃,今日有机会便来品尝一番,还请陈叔给我们上两碗。”
陈叔哈哈大笑,捏着手中布子回了摊子旁边,边做馄饨边对隋心说道:“我陈老汉虽做了多年馄饨了,可哪算得上京城一绝啊,都是陆小哥捧场而已。”
隋心闻言摇头,微笑道:“既然夫君能这么说,那陈叔的馄饨便肯定有过人之处,您也不必自谦。”
陈叔闻言诧异地回头,来回打量了一番陆鹤闲和隋心,才调侃笑道:“你二人可真不愧是夫妻,连哄老汉我的说辞都一模一样。”
陆鹤闲下意识和隋心对视一眼,忍笑说道:“陈叔,都说了不是哄您的,您每次都不信。”
陈叔笑着摇摇头,不再说话,专心做起了手里的活计。
不多时,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上了桌。
这馄饨盛在广口瓷碗里,约莫二十颗。汤汁晶莹,香味扑鼻,颗颗饱满的小馄饨在其中沉浮,透过面皮仿佛能看清裹于其中的馅料。
隋心用勺子搅搅,瞬时便有食物的香气混着这繁华人世的烟火气息一起涌入鼻腔,让她心下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暖意和安心,不禁令她食指大动。
陆鹤闲捏着汤勺,见隋心一颗接一颗吃得津津有味,自己便也舀了一颗馄饨吃了起来。弹滑的面皮裹着多汁的肉馅在唇齿间碰撞,夹杂其中的鲜美汤底在它被咬破的一瞬间席卷整个口腔,让陆鹤闲不由一震。她有些新奇地看着碗中的馄饨——分明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配料,可今日她却好似又从这已经吃了多年的馄饨中品出了另一番新滋味。
在陆鹤闲还在为这新鲜的体验而感动时,隋心已铆足劲吃了十来个。她满足地喟叹一声,觉得已是有些饱了,想放下筷子,却又不愿浪费粮食,纠结一番,硬是又塞了几个进嘴里。
这下是真的吃不下了,她蹙眉摸摸自己的肚子,欲言又止地看着陆鹤闲。
注意到了她的窘迫,陆鹤闲敛眸忍俊,伸手将隋心剩下的几个馄饨捞进自己碗里,轻笑道:“没关系,我帮你吃。陈叔向来对自己人大方,他总给我和阿霍多捞几颗,如今也是把你当自家人了。”
然而隋心并没有回话,只是撑着下巴看陆鹤闲神态自若地吃完了她剩下的馄饨,心里不觉有些羞恼。
这人究竟是不开窍还是太开窍?
此时天色差不多已经黑透了,街边陆陆续续亮起了盏盏灯火。
隋心看着陆鹤闲映照在橘色火光下的侧脸,有些恍然。
那人手里捏的仿佛不再是汤匙,而是白玉酒杯,入口的也不再是馄饨,而是仙宫美酒。
眉似远山不描而黛,唇若凃砂不点而朱。
隋心脑中莫名其妙浮现出这么一句话,让她不自觉口干舌燥起来,心思也飘飘忽忽随着那人碗中蒸腾的热气缭绕到了不知何处。
于是等陆鹤闲吃完了馄饨、刚放下筷子时,便发现隋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发呆。
她眨巴眨巴眼,伸手在隋心眼前晃了晃,问道:“吃撑了?”
……
隋心眼中旖旎的氛围随着这三个字支离破碎,她收回飘飞的心思,一巴掌拍开了陆鹤闲的爪子。
她就不应该把这人想的这么美好!
“不撑。”隋心凶巴巴瞪眼。
陆鹤闲嘻嘻一笑,将几锭碎银放在桌上,跟陈叔打了招呼,便牵着隋心前往了夜市。
在早些年的时候,大云朝只是在逢年过节等一些重要的日子里才会有夜市,刚开国那会甚至实行严格的宵禁。
然而大云几任国君皆治国有方、任人唯贤,在其治理下,大云国力日益强盛,人民得以休养生息。
到当今圣上即位时,大云已是民康物阜、政通人和,而夜市文化也因此得以蓬勃发展。
如今除了节日之外,每月的月中和月末皆有大型夜市。
——人们穿梭于灯火辉煌之中,熙熙攘攘,沸沸扬扬。
文人酒客举杯痛饮,三两成团吟诗作对;浓妆妓子梭巡人群,举目四望寻觅春风。
无数小摊鳞次栉比,跟前聚着鼎沸的人群。时不时有稚子跑跳嬉笑其间,后面跟着几个一脸惊恐的中年男女。
可谓是:灯火通明灿如昼,人群熙攘不得休。
隋心瞳中映照出这样繁华喧闹的景象,一时怔忪,便停住了脚步。
陆鹤闲本是跟在隋心身后,一路看着大小姐轻移莲步,却走得飞快,扯着她直奔夜市,却又在街口缓缓驻足。
她有些疑惑,便轻轻走到了隋心身侧,颔首望去。
只见那人眸中映出万家灯火,明亮的仿若九天星辉。青色的衣衫笼罩在橘色的光下,让那通身的清冷与孤寂被悉数剥去,沾染上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。
此时的神女终于不再高高在上,而是落在了凡尘里,变成了她鼻间一缕清风、心尖一滴晨露。
隋心就静静站在那里,无言无声,没有任何的动作,不带任何的表情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却美得惊鸿落雁,让人一见难忘。
陆鹤闲一时看得有些痴了,竟连呼吸也不记得。
不过好在隋心并未发觉,她准确地找到陆鹤闲的手,竟是扯着她再一次飞奔起来。
陆鹤闲被扯进人群,才堪堪回神。
“快点,快点!”陆鹤闲见隋心回眸,朝她展颜喊道。
“慢点,慢点,别摔着!”陆鹤闲无奈,只能笑着摇摇头。
如水月色下,两人手牵手一起融进了夜晚繁华街市的暖光里。
陆鹤闲被隋心带着穿梭在人群中,见那人时不时在一些小摊前驻足,见着新奇的玩意便买下来,然后塞在自己的怀里。
于是她一路兢兢业业,抱着一大堆东西跟在自家娘子身后。间或得了空往怀中看一看,却见自家娘子买的多是些便宜的小零嘴,一时有些失笑又有些怜惜。
二人走走停停,来到了一个白脸少年的摊前。
那少年身着墨绿长袍,吊儿郎当地坐在凳上,手拿一把蒲扇,在初秋的寒风中边给自己扇风边瑟瑟发抖。
隋心瞧着这架势,心道这人莫不是脑中有疾?
她抬步欲走,却见这小摊上琳琅满目摆着的都是些木头雕刻的小动物,只有拇指大小,却栩栩如生、玲珑可爱。
隋心一时被吸引,拿起一只木雕小狗便看了起来。
那少年一见有客上门,风也不扇了,蒲扇一丢便开了口:“哟,这么漂亮的小娘子,喜欢哪个,给你便宜点啊。”声音如银铃般清脆,语调中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俏与机灵。
竟是个少女!
隋心拿着木狗愣住了。
刚走到摊前的陆鹤闲也被吓了一跳,她本是想教训一下这口出狂言调戏自家媳妇的“小白脸”的,不想这竟也是个女扮男装的主。
姐妹,你要装男人就好好装,能不能不要这么娇俏,一下就露馅了好不好,那你这装扮意义何在啊?!
陆鹤闲恨铁不成钢,幽幽地想到。
不过这下陆鹤闲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,只抿了唇心虚地看着隋心。
隋心倒是没惊讶太久,只见她有些好奇地问那少女:“姑娘,这是女扮男装?”
那少女点点头,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说道:“是嘞,现在这世道登徒子老多了,男装出行方便点。”
说完又挂上奸商常见的笑容冲隋心抛媚眼:“小娘子这么漂亮,一个人出来很危险的,不如也试试男装?我可以卖你一套,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,我这里都有。”
见此情形,要不是此时陆鹤闲怀中还抱着隋心的小零嘴,那么她的拳头必然已经挨上了那少女暗送秋波的欠揍的脸。
我家娘子你也敢调戏?!
陆鹤闲正十分不爽,蹙眉瞪着那少女,便听隋心温声说道:“不必,我和夫君一起来的”,说罢还转头看了自己一眼,那眼神中竟是带了七分笑意三分甜意。
少女随着隋心的目光看过去,这才发现了抱着一堆东西挡了大半个脸的陆鹤闲,她“噫”了一声,啧啧称奇:“失礼了失礼了,没想到姑娘非但不是一个人,甚至还有良人相伴。”
陆鹤闲被隋心顺好的毛听了这话更服帖了,她见隋心对那木雕小狗颇为喜欢,便开口问少女:“姑娘这木雕怎么卖啊?”
少女灵动的双眸盯着陆鹤闲看了一会,便笑嘻嘻对她说道:“我虽跟二位颇有缘分,但本也只会便宜点的……不过看在我们是同道中人的份上,就直接送两个给你们吧!”
陆鹤闲闻言一惊,背后立时出了一层冷汗。
同道中人……这少女是看出她的身份了?
二人对视,陆鹤闲眼神深邃,那少女满面笑容。
隋心倒是摸不着头脑,蹙眉问道:“什么同道中人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本在对视的二人立马移开目光,那少女笑容不变,胡扯道:“咱们三个都喜欢木雕小动物嘛,那不就是同道中人嘛,啊呵呵呵。”
陆鹤闲也赶忙附议般点点头。
隋心看起来虽仍有些狐疑,却并未再开口。
陆鹤闲抓住这个时机扯开了话题,哄隋心道:“心心再挑一个喜欢的,这姑娘不是说要送我们两个木雕嘛。”
隋心闻言似是被转移了注意力,看着那摊上五花八门的小动物,一时犯了难。
好险!
陆鹤闲刚在心中抹了一把汗,便见隋心垂眸思索一番后,往自己身边贴了贴,眼波流转地望着她说道:“我已经选了一只,剩下那只便由夫君来选吧。”
陆鹤闲这才干巴巴应了,将注意力从少女身上移开,打量起了摊子上的木雕。
只见摊子中上到飞禽下到走兽、大到猛虎小到麻雀,种类一应俱全,让陆鹤闲只扫了一圈便觉得花了眼——她一向不擅长逛街选东西。
正苦恼间,陆鹤闲却见到充当摊位的布子角落歪倒着一只小狐狸,正微微眯着眼慵懒地看着她。不知为何,她看着那小狐狸,脑中便闪过了隋心带着狡黠笑容的脸。于是她眼中一亮,用下巴指着那只木雕狐狸说道:“就这只小狐狸吧,倒是雕得机灵可爱。”
少女挑挑眉头,将小狐狸递给隋心,自豪道:“那肯定,毕竟是我的手艺!您拿好,多谢惠顾,下次见啦。”
隋心含笑点点头,谢过了少女,便向前走去。
一路上都寸步不离的陆鹤闲这次却没有紧跟上去,反而故意落下了几步,果然见那少女灵巧地翻过小摊,凑到她耳边说道:“晓天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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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陆鹤闲一行人出了隋府,她们也没有见到田氏和隋艺,甚至是被隋何死皮赖脸留下吃晚饭时,那母女二人也没露面。
陆鹤闲不禁有些奇怪,便留了个心眼。
她站在隋府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色,心想晚上该是不会太冷,便打消了回府一趟为隋心取披风的打算,准备直接带着她走去夜市。
于是陆鹤闲侧首去寻那白色身影。甫一回头,便见自家娘子有些雀跃地看着她,正巧笑嫣然,那双桃花眼中似有一条星河,在闪着点点荧光。
这一瞬间,陆鹤闲觉得自己就快触碰到最真实的隋心了,正如现在这般,抛去所有束缚和枷锁,毫无保留、无所顾忌地将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展现出来的隋心。
笑得如此真实的隋心。
陆鹤闲自是知道她为何欢欣,于是狡黠一笑:“夜市?”
隋心含笑点点头,不自觉地扬了语调:“夜市!”
陆鹤闲笑容愈深,她嘱咐霍疏澜带着春朦先行驾车回家,自己则执了隋心的手缓步离去。
春朦看着潇洒离去不带回头的自家小姐,有些不敢相信。
等霍疏澜驾了马车走到春朦身边时,这小姑娘仍是半张着嘴,眼里幽怨尽显,仿佛化作了一块“望小姐石”。
霍疏澜叹了口气,一把把小丫头提溜上车,面色高深地摇摇头:“陷入爱河的小娘子们都是盲目的,你得习惯。”
春朦委屈地撇撇嘴,耷拉了脑袋:“唉,小姐大不中留啊。”
霍疏澜被这话给逗笑了,她给了春朦一个脑瓜崩,吓唬她道:“当心让少夫人听到,到时候罚你写大字。”
春朦赶紧捂住额头,瞪大眼睛,怒道:“此处无人,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要是小姐真让我写大字,就是你告的密!”
霍疏澜无语,抬手给了马屁股一鞭子,说道:“小丫头一个,竟然这么精明,赶紧回府了,还能赶上热乎饭吃。”
陆鹤闲和隋心在夕阳下并肩慢悠悠地走着。
隋心时不时的四处张望,看着路边的摊子和来往的行人,满眼的欣喜;陆鹤闲则小心扯着自家娘子的袖子,防止她踩空摔倒或撞到哪个无辜路人。
两人就这样晃晃悠悠,一路走走停停,终于抵达了来福巷口的馄饨摊。
陆鹤闲领着隋心寻了一处空桌坐下,熟络地和老板打了招呼:“陈叔,生意可还好?”
被叫‘陈叔’的老人憨厚一笑,脸上的褶子像山间沟壑一样堆起,在夕阳下现出一道道的轨迹。
他刚做好一碗馄饨,端去给了客人,然后捏着一块干净的布子过来擦了擦陆鹤闲面前的桌子,笑道:“陆小哥来啦,今儿不是和霍小哥一起?”
陆鹤闲摇摇头,含笑看了隋心一眼,回道:“今日领着娘子来尝尝陈叔手艺。”
陈叔闻言笑道:“原来是侯府大小姐,陈老汉我真是失礼了。”
隋心礼貌地冲陈叔点头:“陈叔好,听夫君说您这儿的馄饨乃京城一绝,不可不吃,今日有机会便来品尝一番,还请陈叔给我们上两碗。”
陈叔哈哈大笑,捏着手中布子回了摊子旁边,边做馄饨边对隋心说道:“我陈老汉虽做了多年馄饨了,可哪算得上京城一绝啊,都是陆小哥捧场而已。”
隋心闻言摇头,微笑道:“既然夫君能这么说,那陈叔的馄饨便肯定有过人之处,您也不必自谦。”
陈叔闻言诧异地回头,来回打量了一番陆鹤闲和隋心,才调侃笑道:“你二人可真不愧是夫妻,连哄老汉我的说辞都一模一样。”
陆鹤闲下意识和隋心对视一眼,忍笑说道:“陈叔,都说了不是哄您的,您每次都不信。”
陈叔笑着摇摇头,不再说话,专心做起了手里的活计。
不多时,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上了桌。
这馄饨盛在广口瓷碗里,约莫二十颗。汤汁晶莹,香味扑鼻,颗颗饱满的小馄饨在其中沉浮,透过面皮仿佛能看清裹于其中的馅料。
隋心用勺子搅搅,瞬时便有食物的香气混着这繁华人世的烟火气息一起涌入鼻腔,让她心下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暖意和安心,不禁令她食指大动。
陆鹤闲捏着汤勺,见隋心一颗接一颗吃得津津有味,自己便也舀了一颗馄饨吃了起来。弹滑的面皮裹着多汁的肉馅在唇齿间碰撞,夹杂其中的鲜美汤底在它被咬破的一瞬间席卷整个口腔,让陆鹤闲不由一震。她有些新奇地看着碗中的馄饨——分明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配料,可今日她却好似又从这已经吃了多年的馄饨中品出了另一番新滋味。
在陆鹤闲还在为这新鲜的体验而感动时,隋心已铆足劲吃了十来个。她满足地喟叹一声,觉得已是有些饱了,想放下筷子,却又不愿浪费粮食,纠结一番,硬是又塞了几个进嘴里。
这下是真的吃不下了,她蹙眉摸摸自己的肚子,欲言又止地看着陆鹤闲。
注意到了她的窘迫,陆鹤闲敛眸忍俊,伸手将隋心剩下的几个馄饨捞进自己碗里,轻笑道:“没关系,我帮你吃。陈叔向来对自己人大方,他总给我和阿霍多捞几颗,如今也是把你当自家人了。”
然而隋心并没有回话,只是撑着下巴看陆鹤闲神态自若地吃完了她剩下的馄饨,心里不觉有些羞恼。
这人究竟是不开窍还是太开窍?
此时天色差不多已经黑透了,街边陆陆续续亮起了盏盏灯火。
隋心看着陆鹤闲映照在橘色火光下的侧脸,有些恍然。
那人手里捏的仿佛不再是汤匙,而是白玉酒杯,入口的也不再是馄饨,而是仙宫美酒。
眉似远山不描而黛,唇若凃砂不点而朱。
隋心脑中莫名其妙浮现出这么一句话,让她不自觉口干舌燥起来,心思也飘飘忽忽随着那人碗中蒸腾的热气缭绕到了不知何处。
于是等陆鹤闲吃完了馄饨、刚放下筷子时,便发现隋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发呆。
她眨巴眨巴眼,伸手在隋心眼前晃了晃,问道:“吃撑了?”
……
隋心眼中旖旎的氛围随着这三个字支离破碎,她收回飘飞的心思,一巴掌拍开了陆鹤闲的爪子。
她就不应该把这人想的这么美好!
“不撑。”隋心凶巴巴瞪眼。
陆鹤闲嘻嘻一笑,将几锭碎银放在桌上,跟陈叔打了招呼,便牵着隋心前往了夜市。
在早些年的时候,大云朝只是在逢年过节等一些重要的日子里才会有夜市,刚开国那会甚至实行严格的宵禁。
然而大云几任国君皆治国有方、任人唯贤,在其治理下,大云国力日益强盛,人民得以休养生息。
到当今圣上即位时,大云已是民康物阜、政通人和,而夜市文化也因此得以蓬勃发展。
如今除了节日之外,每月的月中和月末皆有大型夜市。
——人们穿梭于灯火辉煌之中,熙熙攘攘,沸沸扬扬。
文人酒客举杯痛饮,三两成团吟诗作对;浓妆妓子梭巡人群,举目四望寻觅春风。
无数小摊鳞次栉比,跟前聚着鼎沸的人群。时不时有稚子跑跳嬉笑其间,后面跟着几个一脸惊恐的中年男女。
可谓是:灯火通明灿如昼,人群熙攘不得休。
隋心瞳中映照出这样繁华喧闹的景象,一时怔忪,便停住了脚步。
陆鹤闲本是跟在隋心身后,一路看着大小姐轻移莲步,却走得飞快,扯着她直奔夜市,却又在街口缓缓驻足。
她有些疑惑,便轻轻走到了隋心身侧,颔首望去。
只见那人眸中映出万家灯火,明亮的仿若九天星辉。青色的衣衫笼罩在橘色的光下,让那通身的清冷与孤寂被悉数剥去,沾染上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。
此时的神女终于不再高高在上,而是落在了凡尘里,变成了她鼻间一缕清风、心尖一滴晨露。
隋心就静静站在那里,无言无声,没有任何的动作,不带任何的表情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却美得惊鸿落雁,让人一见难忘。
陆鹤闲一时看得有些痴了,竟连呼吸也不记得。
不过好在隋心并未发觉,她准确地找到陆鹤闲的手,竟是扯着她再一次飞奔起来。
陆鹤闲被扯进人群,才堪堪回神。
“快点,快点!”陆鹤闲见隋心回眸,朝她展颜喊道。
“慢点,慢点,别摔着!”陆鹤闲无奈,只能笑着摇摇头。
如水月色下,两人手牵手一起融进了夜晚繁华街市的暖光里。
陆鹤闲被隋心带着穿梭在人群中,见那人时不时在一些小摊前驻足,见着新奇的玩意便买下来,然后塞在自己的怀里。
于是她一路兢兢业业,抱着一大堆东西跟在自家娘子身后。间或得了空往怀中看一看,却见自家娘子买的多是些便宜的小零嘴,一时有些失笑又有些怜惜。
二人走走停停,来到了一个白脸少年的摊前。
那少年身着墨绿长袍,吊儿郎当地坐在凳上,手拿一把蒲扇,在初秋的寒风中边给自己扇风边瑟瑟发抖。
隋心瞧着这架势,心道这人莫不是脑中有疾?
她抬步欲走,却见这小摊上琳琅满目摆着的都是些木头雕刻的小动物,只有拇指大小,却栩栩如生、玲珑可爱。
隋心一时被吸引,拿起一只木雕小狗便看了起来。
那少年一见有客上门,风也不扇了,蒲扇一丢便开了口:“哟,这么漂亮的小娘子,喜欢哪个,给你便宜点啊。”声音如银铃般清脆,语调中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俏与机灵。
竟是个少女!
隋心拿着木狗愣住了。
刚走到摊前的陆鹤闲也被吓了一跳,她本是想教训一下这口出狂言调戏自家媳妇的“小白脸”的,不想这竟也是个女扮男装的主。
姐妹,你要装男人就好好装,能不能不要这么娇俏,一下就露馅了好不好,那你这装扮意义何在啊?!
陆鹤闲恨铁不成钢,幽幽地想到。
不过这下陆鹤闲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,只抿了唇心虚地看着隋心。
隋心倒是没惊讶太久,只见她有些好奇地问那少女:“姑娘,这是女扮男装?”
那少女点点头,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说道:“是嘞,现在这世道登徒子老多了,男装出行方便点。”
说完又挂上奸商常见的笑容冲隋心抛媚眼:“小娘子这么漂亮,一个人出来很危险的,不如也试试男装?我可以卖你一套,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,我这里都有。”
见此情形,要不是此时陆鹤闲怀中还抱着隋心的小零嘴,那么她的拳头必然已经挨上了那少女暗送秋波的欠揍的脸。
我家娘子你也敢调戏?!
陆鹤闲正十分不爽,蹙眉瞪着那少女,便听隋心温声说道:“不必,我和夫君一起来的”,说罢还转头看了自己一眼,那眼神中竟是带了七分笑意三分甜意。
少女随着隋心的目光看过去,这才发现了抱着一堆东西挡了大半个脸的陆鹤闲,她“噫”了一声,啧啧称奇:“失礼了失礼了,没想到姑娘非但不是一个人,甚至还有良人相伴。”
陆鹤闲被隋心顺好的毛听了这话更服帖了,她见隋心对那木雕小狗颇为喜欢,便开口问少女:“姑娘这木雕怎么卖啊?”
少女灵动的双眸盯着陆鹤闲看了一会,便笑嘻嘻对她说道:“我虽跟二位颇有缘分,但本也只会便宜点的……不过看在我们是同道中人的份上,就直接送两个给你们吧!”
陆鹤闲闻言一惊,背后立时出了一层冷汗。
同道中人……这少女是看出她的身份了?
二人对视,陆鹤闲眼神深邃,那少女满面笑容。
隋心倒是摸不着头脑,蹙眉问道:“什么同道中人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本在对视的二人立马移开目光,那少女笑容不变,胡扯道:“咱们三个都喜欢木雕小动物嘛,那不就是同道中人嘛,啊呵呵呵。”
陆鹤闲也赶忙附议般点点头。
隋心看起来虽仍有些狐疑,却并未再开口。
陆鹤闲抓住这个时机扯开了话题,哄隋心道:“心心再挑一个喜欢的,这姑娘不是说要送我们两个木雕嘛。”
隋心闻言似是被转移了注意力,看着那摊上五花八门的小动物,一时犯了难。
好险!
陆鹤闲刚在心中抹了一把汗,便见隋心垂眸思索一番后,往自己身边贴了贴,眼波流转地望着她说道:“我已经选了一只,剩下那只便由夫君来选吧。”
陆鹤闲这才干巴巴应了,将注意力从少女身上移开,打量起了摊子上的木雕。
只见摊子中上到飞禽下到走兽、大到猛虎小到麻雀,种类一应俱全,让陆鹤闲只扫了一圈便觉得花了眼——她一向不擅长逛街选东西。
正苦恼间,陆鹤闲却见到充当摊位的布子角落歪倒着一只小狐狸,正微微眯着眼慵懒地看着她。不知为何,她看着那小狐狸,脑中便闪过了隋心带着狡黠笑容的脸。于是她眼中一亮,用下巴指着那只木雕狐狸说道:“就这只小狐狸吧,倒是雕得机灵可爱。”
少女挑挑眉头,将小狐狸递给隋心,自豪道:“那肯定,毕竟是我的手艺!您拿好,多谢惠顾,下次见啦。”
隋心含笑点点头,谢过了少女,便向前走去。
一路上都寸步不离的陆鹤闲这次却没有紧跟上去,反而故意落下了几步,果然见那少女灵巧地翻过小摊,凑到她耳边说道:“晓天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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