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7、丢掉他,就像丢掉一袋垃圾一样容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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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趴在地上,根本爬不起来了。
而身后,就是繁华的商业圈。
宽阔马路上人来人往。好几个人停下脚步,看着这边的变故。
“怎么了?打架了吗?”
“我看不像啊,那好像是个疯子……你看他身上都是番茄汁,还有鸡蛋液啊……”
“真的哎,好脏……疯子怎么跑到商业街来了?也没有家人看着点?”
几个保安探头往台阶下看。其中一个胆子小,犹豫地问了一句,
“他滚下去了啊。不会出事吧?”
“能出什么事!……那边那个,手机收起来!拍什么拍!”
那个动手的保安大声回了一句,突然指着一个掏出手机录像的人呵斥。拿着手机的人不但没收起来,反而嬉皮笑脸回了一句,
“我拍我的,管你什么事啊?哎,哥们,这人干啥了,为啥揍他啊?”
“他是个婊子!让人包养的!现在被甩了,就到这里来闹事——叫你别拍,你没听懂吗?”
这句话说出来,围观群众里轰隆一声,兴奋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响起来了。林鹿半跪在地,脑子里却嗡地一声。
他急促地喘着气,声音都在抖。
“你胡说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没有!”
“放屁你没有!谁他妈不知道你是个被包养的**,一天天还人五人六的呢!今天是你给脸不要脸你知道吗,被赶出去你还不快滚,在这里给我们找麻烦!是不是贱!有手有脚,敞开大腿让人上,被人赶出去还舔着脸闹……不就是个出来卖的吗!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!”
“你血口喷人……我不是!不是出来卖的……”
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你跟那位是个什么关系?难道还是情侣关系不成?哈哈哈,你可笑死我了!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!”
“我不是出来卖的!我和致远哥,本来就是……”
林鹿痛苦极了,大声为自己辩白。可是辩白,他却骤然住了嘴,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——是啊,他和致远哥是个什么关系?
恋人吗?可从来只有他自己心里将致远哥当成恋人,致远哥,却从不曾承认过他!
出来卖……
对啊,他拿了钱的……他拿了致远哥十亿啊……所以这个人才能指着他鼻子,骂他是个出来卖的!
他却连为自己辩驳一句的底气都没有……
林鹿双眼通红,手指狠狠抓在地面上。实在太用力,指甲都崩断了,娇嫩的指尖磨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,几道血痕纵横。他痛苦地闭起眼睛,却听到对面保安冷笑起来,
“哈哈哈哈,说不出话来了吧?还在这里装什么啊?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。本来就是个低等人,也不过是抱上有钱人大腿才在这里住了几天。怎么还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呢?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你还想跟我在这里装?长了一张好脸蛋,陪有钱人睡,你就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!像我们老实本分的,就得伺候你们这种人,还得给你们看家护院,挨骂时候像条狗一样!凭什么?贱人!”
他这话说出来,边上几个保安互相交换了神色。
“怎么个意思,他两个有什么过节?怎么骂这么狠啊?”
“你不知道,他刚来的时候,不认识这林先生是宁总的人,给人拦下来盘问挺久。结果经理知道了,把他一顿臭骂,还罚了不少钱。估计就是那次他就开始记仇了……其实看林先生刚才说话那意思,都不认识他,人家根本不知道那天的事儿。”
“咱们经理天天想巴结宁总,最好能跳槽去宁氏。可惜一直没巴结上。原本还想着能借这林先生的力,结果林先生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傻,也没给她说过话……”
“怪不得啊,所以今天经理办事才这么绝,看样子也记恨林先生是吧。”
提问那保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
“可林先生好歹是宁氏集团老总包过的人,打狗还得看主人吧。下手这么绝,不怕人家后找他算账啊?”
“哎呀你想太多了,人家宁总不会管的。就是个玩物,玩玩就算了。死活与他宁总什么相干啊?”
“那要是万一……”
“什么万一啊。你没看出来,宁总甩了他,他自己都不知道?不然哪来这么大反应。”
说话的保安是个老油条,年纪也大,想的比别人都多些。他压着嗓子,
“你没注意过?这林先生其实挺老实的,跟了那位宁总好几年了。你说跟了这么久,就算真分手,房子车子票子总得给点吧?可你看这个意思,给了吗?连踹了人家都没跟人家说一声。自生自灭啊这是,太狠了。要是碰上个想不开的,不是逼人家去死吗?”
“哪儿至于啊,不就是个包养……”
“你不至于,别人也不见得不至于啊。有的人啊,那真是傻。那看自家男人的眼神都不一样,别人那是看钱包,他是看自己的命。钱不要他了和命不要他了,那能一样吗?没法比。”
“还有这样的啊……”
“怎么,你没见过?”
这保安瞥了林鹿一眼,咂咂嘴,
“没见过就多看几眼。这不,那儿就有一个呢。”
顺着他眼神,几个保安都往林鹿那儿看去。看到他满身狼狈,眼睛通红,伏在地上还发着抖。看得出,是真的伤心极了。
其实这几个人都没有外面那个保安那样偏激,平日里对林鹿印象都不错。林鹿年纪轻,长得清秀,对人又很有礼貌。平日见到他们,从不趾高气扬的。若是眼神对上,还会礼貌地笑一笑,点个头。
他们心里也明白,那个保安纯粹是偏见。林鹿住在这里几年其实没勾搭过谁,平日里出门都不多,算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。
但明白归明白,也没人想替林鹿说句话。
毕竟,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宁氏集团大老板的笼中金丝雀了。俗话说得好,落地的凤凰不如鸡,一个被金主抛弃的小东西,就算人再好再有礼貌,又能怎么样?
总犯不着为了这种人,得罪自己的同事啊。
而门外,那保安越骂越高声,糟蹋往日里他连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,竟然给了他别样的快感。他嗓门扯得那样大,叉着腰,吐沫星子翻飞。
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,别人都看不见啊?你除了公寓里那位,还跟别的男的勾勾搭搭对吧?上次跟人家走了,一走就一天,晚上回来跟着另一个亲亲热热!什么瞒得过我们?我们在监视器里看得清清楚楚!
装得像个人似的,结果私底下这么骚。一天里就要两个……真够恶心的!我呸!你那个金主包了你,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——头上还不知道多绿呢!”
这声音太大,街上行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周围轰然一阵骚动,好几个人正在拍视频,正好将这话录了下来。
“真的假的?这也太劲爆了吧,一天就换两个,还都不是正牌金主?我的天,这可得发个朋友圈……”
“对对对,我也得发个微博,哈哈哈……”
林鹿趴在地上喘着气。保安的话,也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。
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脸上失却了血色。
周围人越聚越多。一部部手机举了起来,一声声兴奋的嘟囔响起。林鹿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,他好像成了一只怪物,被目光钉在原地,被剥去了遮体的衣服,瑟瑟发抖!
他想爬起来,可腰间太疼,又跌坐回去。可就连这么个小小的挣扎动作,也能引来嘲弄,
“别说,还真够媚的……”
“你就看刚才坐回去那一下,那个腰,那个屁股……好像舞蹈演员一样!这是练过的吧?线条真好啊。”
“你懂什么?人家靠卖屁股生活的,能没练过吗?”
“是啊是啊,还舞蹈演员,你可别侮辱人家舞蹈演员了。这位跳得估计是脱衣舞吧,哈哈哈……”
“对啊。不是说了吗,伺候的还不止一个呢……”
一声又一声,肆无忌惮的恶意向林鹿喷射而来。林鹿抖得越来越厉害了。
他与这些人无冤无仇,他从没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。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羞辱他?
凭什么?就凭借那保安几句污蔑?
林鹿咬破了嘴唇,满口的血腥味。
他恍惚回到了童年的贫民窟。
才十岁出头的年纪,抱着自己的舞蹈鞋,缩着头经过尘土飞扬的街道。他低着头,缩着脖子,眼睛看都不敢看两边。快步走过去,却连脚步声都不敢踏重一步,唯恐引起那些人的注意。
可他还是被那些人注意到了。
一个石头突然飞过来,砸在他脸上。洁白的额头一下子肿起泛青的包,小林鹿含着眼泪,却一声也不敢出。
就算这样卑微忍让,依然逃不过厄运。
斜里骤然扬起一大片尘土,扑簌簌落了林鹿满身。眼睛迷得睁不开,林鹿一边流眼泪,一边捂着嘴咳嗽起来。
身后却是一片哄堂大笑。
——“你们看他那个样子,咳嗽还没忘了抛媚眼,怎么这么骚啊?”
——“就是贱呗!他妈贱,他也贱……这叫祖传狐狸精!”
——“说得对,就是个**!男孩子,学什么跳舞?怕不就是为了以后勾引男人吧!”
林鹿脚步一滞。他很想说,不是的……他不是为了勾引谁才跳舞,他只是喜欢跳舞而已……他和妈妈只是在这里落脚,他从没欺负过任何人!为什么要这样对他?
可是他不敢。曾经的反抗,换来的是拳打脚踢,是灰尘散尽后他满身是伤,被丢在街中间没人理。最后一瘸一拐地回了家,那之后就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辱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灰尘迷眼,泪水在脸上冲出一条沟壑,眼角通红。脏兮兮的脸,却挡不住骨子里的清纯精致,不过是揉了下眼睛,竟惹得那些人更加气急败坏的叫骂,
——“你们看看!这个勾搭人的样子,揉眼睛都得卖弄他那张脸!你看他那副样子,就是勾引人……上次还说我老公自己摸了他那个骚狐狸妈的屁股,我呸!男人这东西,一辈子都是个玩儿心重。你不去勾引他,他怎么会主动摸你?怎么不去摸别人呢!要我说,他和他妈一样,都是**,都是天生下贱!”
……
“你们胡说……我没有……我从没有……你们不要胡说!”
林鹿终于受不了了。幻觉中贫民窟邻居的嘲讽与现实中路人的嘲弄合在一起,声音越来越大,在他脑海里不停回响,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了!
他捂住耳朵,发着抖。一时间,竟然分不清幻象还是现实,只是迟迟起不了身。
他突然这样反常,倒叫保安迟疑一瞬。他对林鹿没有半分怜悯,唯一害怕的是连累了他的饭碗,或者被经理惩罚。
本来就是个怂货,只会落井下石,真遇到事就没了主意。他求助地回头问其他保安们,
“这**精神不太正常吧……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关你什么事?你都赶他出大门了,没你的责任了。他乐意发疯就去呗,你管他去死呢。”
“对,有道理……反正出了这个门,死活就不关我事了。”
那个保安嘟囔几句,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职责了。他大声呵斥着,驱赶了那些围观行人。叫他们把手机都收起来。
可到了这时候,该拍的早就都拍完了。有个手快的,已经把视频稍微剪辑,打上水印,传上了互联网。
这人是个视频博主,专门做流量生意。视频也都是标题党,怎么野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。遇到这种事情,他哪可能放过?
很快,那个视频以《现在的婊子都玩的这么野吗?跟了金主还不耽误泡男人,一天睡了好几个!结果,被金主发现之后……》的名字传了上去。
他的观众,也都是些喜欢男盗女娼八卦奇闻的人。很快,播放量就成千地增长,评论也不断攀升。最终,居然上了本日的自然流量榜,成了本日热门视频。
……
保安将聚集在门口的行人都驱散了。他根本没管林鹿,就自顾自地回到了公寓里去。小巷外零星几个看热闹的,还在远处指指点点,还偷拍了几张照片。可时间久了,没什么新热闹可看,他们也嘻嘻哈哈地走了。
林鹿自己跪坐在地上。墙高路窄,阳光被遮去大半。他被吞没在高墙下的阴影里,许久都没有动。
手机突然响起来,叮铃铃的声音打破了小巷子里凝滞的空气。林鹿木然掏出手机,是小周。
“喂……”
“林哥,你去哪里了?你急死我了……我不是说叫你在医院等我的吗?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,我到处找你……”
“小周,我回公寓了。”
对面一下子哑了动静。
“他们说,致远哥把我从公寓里赶出来了。可我不信……他们是撒谎骗我的,是不是?小周,你告诉我,是不是?!”
一片寂静。许久,小周的声音才颤巍巍传出来,
“林哥,我……”
“小周,我找不到致远哥了。他电话变成空号了,你让他和我说话好不好……”
小周又是一阵沉默,只有林鹿抽泣着,声音在小巷里回荡。
“求求你,让他和我说话好不好……我回不去公寓了,他们不让我进去。致远哥在哪里呢?我回不去家了……”
林鹿终于说不下去了。他紧紧按住嘴,依然是泣不成声。手机滑落在地,小周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
“林哥,你别哭啊!宁总他……他在开会!你等我,我去找你,林哥你千万别冲动啊……你在公寓里等我,哪里也别去,我马上就过去!”
一边说着,那边传来一阵乒乓杂乱声音,似乎有人推开椅子跑了出去。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。
小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。林鹿弓着背,跪在地上。身后高墙的浓重阴影寸寸西移,从他脊背爬上去,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。
不知跪了多久,突然面前的门打开了。一串哒哒哒的高跟鞋脚步声,一直到他面前停下。
林鹿没有抬头。
“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?——你们是干什么吃的,不知道把他赶走?我们这可是高档公寓,弄个人跪在这里,不怕败坏公司声誉吗!”
“是是,经理,我正打算把他们都赶走呢!”
“那就快点!”
经理的声音传出来,趾高气昂地呵斥保安。面对着他的怒斥,那个保安却没有方才对着林鹿的盛气凌人了,反而点头哈腰的,仿佛一只哈巴狗。
又骂了保安好几句,经理把手里拎着的两个手提包用力一甩,直接砸在了林鹿身上。
其中一件行李袋被摔得开了口,几件衣服掉在地上,染上了灰尘。
“林先生,你的东西都在这里,就没必要再进公寓去取了。在我这里寄存了好几天,本来该收寄存费的。不过呢,我这人心地善良,看你这样落魄,就免了你的费用了。你快点把这些破烂都拿走,别引得闲人在门口看热闹。我们可是高档公寓,万一破坏了声誉,可要找你赔偿损失的!”
她锃亮的高跟鞋尖踢了踢地上那几件衣服,留下了显眼的秽迹。看得出不是什么名牌,她脸上明显带了蔑视。
“总之,我们这里住的都是名流,哪个你也得罪不起。所以啊,我也建议你不要在这里闹,实在是太难看了。如果你再不离开,我就不客气了,会直接把你送到治安队去。到时候……没有了宁先生的照顾,恐怕你连个能保释你的人都找不到吧?是不是得不偿失,你自己考虑清楚。”
说着,她挥了挥手,
“好了好了,你可以滚了。别再来捣乱了啊,我们这里可是高档公寓……”
说完,她扭身回了公寓里。脚步匆匆,扬起了灰尘,都落在跪坐在地的林鹿身上。
不止是灰尘。他身上还带着番茄汁,蛋液从他发梢上滴落下来。他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林鹿抹了一把脸,低着头,看着那两件行李。
这还是他退学后,直接从宿舍拎过来的那两个行李袋。当时里面只有些随身衣服,空空荡荡的。而现在,里面的衣服多了几件,可看起来依然不算满。
林鹿住在公寓六年。他吃的用的,都是宁致远的东西。小周会定期安排人采购了送过来——来自全球各个国家的奢侈品,从锅碗瓢盆到花瓶家具,逐渐摆满了公寓的各个角落。
看起来,他在这里拥有一个“家”,住了整整六年。可细想起来,这六年里,真的属于他的东西,也不过用两个行李袋就能带走了。
那间豪华的公寓,还有那个公寓里的一切,其实从未曾属于他。
而那个他痴心爱了许多年的男人,何尝不是一样?
他只是一件玩具,曾被那个人短暂地握在手心。可那人想要丢弃他的时候,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。
就像丢掉一袋垃圾一样,漫不经心,那么随意。
林鹿什么都没再说。看到了这两个袋子,他就知道,那经理说的一点都没错。
致远哥,是真的不要他了。是真的要将他扫地出门。他再怎么不愿相信,都无济于事的。
他将沾满灰尘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。眼泪落在上面,很快晕开在布料的纹理里。
留下浅淡的水印子。没人看得到,更没人在乎。
林鹿他将这些衣服都塞进行李袋,沉默着走开了。
开始,还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。可渐渐地,他离开了商业区,周围行人也少了起来。他双脚都麻木了,脚步越来越沉,可他自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,只是不停地走着。
手机响了好几遍,是小周。
林鹿看着上面的名字,却没有接通的欲望。呆呆站了许久,小周却锲而不舍,电话响个不停。
——小周,是真的担心自己把。
——无论如何,小周一直对他很好。他总该给他个交代。
只是他几乎失了所有力气。点了好几次,才准确点到“接听”键。
小周的声音一下子冲出来。
“林哥,你在哪里啊?我已经在公寓了,可是保安和经理都说你已经走了……你往哪里去了?我不是说叫你等我的吗?林哥,你告诉我地址,我开车去接你行吗?”
“不用了,小周。”
“什么不用了啊?林哥,你要去哪里?走了要住在哪里?难道回林家吗?可我上次和宁总去过一次,他们那样对你……”
“小周,我要去哪里,是我自己的事吧。”
小周突然闭了嘴。
“小周,致远哥是真的不要我了。他把我从公寓里赶了出来……医院里,你说想告诉我的事,就是这个吧?”author_sa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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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趴在地上,根本爬不起来了。
而身后,就是繁华的商业圈。
宽阔马路上人来人往。好几个人停下脚步,看着这边的变故。
“怎么了?打架了吗?”
“我看不像啊,那好像是个疯子……你看他身上都是番茄汁,还有鸡蛋液啊……”
“真的哎,好脏……疯子怎么跑到商业街来了?也没有家人看着点?”
几个保安探头往台阶下看。其中一个胆子小,犹豫地问了一句,
“他滚下去了啊。不会出事吧?”
“能出什么事!……那边那个,手机收起来!拍什么拍!”
那个动手的保安大声回了一句,突然指着一个掏出手机录像的人呵斥。拿着手机的人不但没收起来,反而嬉皮笑脸回了一句,
“我拍我的,管你什么事啊?哎,哥们,这人干啥了,为啥揍他啊?”
“他是个婊子!让人包养的!现在被甩了,就到这里来闹事——叫你别拍,你没听懂吗?”
这句话说出来,围观群众里轰隆一声,兴奋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响起来了。林鹿半跪在地,脑子里却嗡地一声。
他急促地喘着气,声音都在抖。
“你胡说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没有!”
“放屁你没有!谁他妈不知道你是个被包养的**,一天天还人五人六的呢!今天是你给脸不要脸你知道吗,被赶出去你还不快滚,在这里给我们找麻烦!是不是贱!有手有脚,敞开大腿让人上,被人赶出去还舔着脸闹……不就是个出来卖的吗!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!”
“你血口喷人……我不是!不是出来卖的……”
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你跟那位是个什么关系?难道还是情侣关系不成?哈哈哈,你可笑死我了!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!”
“我不是出来卖的!我和致远哥,本来就是……”
林鹿痛苦极了,大声为自己辩白。可是辩白,他却骤然住了嘴,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——是啊,他和致远哥是个什么关系?
恋人吗?可从来只有他自己心里将致远哥当成恋人,致远哥,却从不曾承认过他!
出来卖……
对啊,他拿了钱的……他拿了致远哥十亿啊……所以这个人才能指着他鼻子,骂他是个出来卖的!
他却连为自己辩驳一句的底气都没有……
林鹿双眼通红,手指狠狠抓在地面上。实在太用力,指甲都崩断了,娇嫩的指尖磨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,几道血痕纵横。他痛苦地闭起眼睛,却听到对面保安冷笑起来,
“哈哈哈哈,说不出话来了吧?还在这里装什么啊?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。本来就是个低等人,也不过是抱上有钱人大腿才在这里住了几天。怎么还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呢?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你还想跟我在这里装?长了一张好脸蛋,陪有钱人睡,你就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!像我们老实本分的,就得伺候你们这种人,还得给你们看家护院,挨骂时候像条狗一样!凭什么?贱人!”
他这话说出来,边上几个保安互相交换了神色。
“怎么个意思,他两个有什么过节?怎么骂这么狠啊?”
“你不知道,他刚来的时候,不认识这林先生是宁总的人,给人拦下来盘问挺久。结果经理知道了,把他一顿臭骂,还罚了不少钱。估计就是那次他就开始记仇了……其实看林先生刚才说话那意思,都不认识他,人家根本不知道那天的事儿。”
“咱们经理天天想巴结宁总,最好能跳槽去宁氏。可惜一直没巴结上。原本还想着能借这林先生的力,结果林先生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傻,也没给她说过话……”
“怪不得啊,所以今天经理办事才这么绝,看样子也记恨林先生是吧。”
提问那保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
“可林先生好歹是宁氏集团老总包过的人,打狗还得看主人吧。下手这么绝,不怕人家后找他算账啊?”
“哎呀你想太多了,人家宁总不会管的。就是个玩物,玩玩就算了。死活与他宁总什么相干啊?”
“那要是万一……”
“什么万一啊。你没看出来,宁总甩了他,他自己都不知道?不然哪来这么大反应。”
说话的保安是个老油条,年纪也大,想的比别人都多些。他压着嗓子,
“你没注意过?这林先生其实挺老实的,跟了那位宁总好几年了。你说跟了这么久,就算真分手,房子车子票子总得给点吧?可你看这个意思,给了吗?连踹了人家都没跟人家说一声。自生自灭啊这是,太狠了。要是碰上个想不开的,不是逼人家去死吗?”
“哪儿至于啊,不就是个包养……”
“你不至于,别人也不见得不至于啊。有的人啊,那真是傻。那看自家男人的眼神都不一样,别人那是看钱包,他是看自己的命。钱不要他了和命不要他了,那能一样吗?没法比。”
“还有这样的啊……”
“怎么,你没见过?”
这保安瞥了林鹿一眼,咂咂嘴,
“没见过就多看几眼。这不,那儿就有一个呢。”
顺着他眼神,几个保安都往林鹿那儿看去。看到他满身狼狈,眼睛通红,伏在地上还发着抖。看得出,是真的伤心极了。
其实这几个人都没有外面那个保安那样偏激,平日里对林鹿印象都不错。林鹿年纪轻,长得清秀,对人又很有礼貌。平日见到他们,从不趾高气扬的。若是眼神对上,还会礼貌地笑一笑,点个头。
他们心里也明白,那个保安纯粹是偏见。林鹿住在这里几年其实没勾搭过谁,平日里出门都不多,算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。
但明白归明白,也没人想替林鹿说句话。
毕竟,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宁氏集团大老板的笼中金丝雀了。俗话说得好,落地的凤凰不如鸡,一个被金主抛弃的小东西,就算人再好再有礼貌,又能怎么样?
总犯不着为了这种人,得罪自己的同事啊。
而门外,那保安越骂越高声,糟蹋往日里他连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,竟然给了他别样的快感。他嗓门扯得那样大,叉着腰,吐沫星子翻飞。
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,别人都看不见啊?你除了公寓里那位,还跟别的男的勾勾搭搭对吧?上次跟人家走了,一走就一天,晚上回来跟着另一个亲亲热热!什么瞒得过我们?我们在监视器里看得清清楚楚!
装得像个人似的,结果私底下这么骚。一天里就要两个……真够恶心的!我呸!你那个金主包了你,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——头上还不知道多绿呢!”
这声音太大,街上行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周围轰然一阵骚动,好几个人正在拍视频,正好将这话录了下来。
“真的假的?这也太劲爆了吧,一天就换两个,还都不是正牌金主?我的天,这可得发个朋友圈……”
“对对对,我也得发个微博,哈哈哈……”
林鹿趴在地上喘着气。保安的话,也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。
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脸上失却了血色。
周围人越聚越多。一部部手机举了起来,一声声兴奋的嘟囔响起。林鹿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,他好像成了一只怪物,被目光钉在原地,被剥去了遮体的衣服,瑟瑟发抖!
他想爬起来,可腰间太疼,又跌坐回去。可就连这么个小小的挣扎动作,也能引来嘲弄,
“别说,还真够媚的……”
“你就看刚才坐回去那一下,那个腰,那个屁股……好像舞蹈演员一样!这是练过的吧?线条真好啊。”
“你懂什么?人家靠卖屁股生活的,能没练过吗?”
“是啊是啊,还舞蹈演员,你可别侮辱人家舞蹈演员了。这位跳得估计是脱衣舞吧,哈哈哈……”
“对啊。不是说了吗,伺候的还不止一个呢……”
一声又一声,肆无忌惮的恶意向林鹿喷射而来。林鹿抖得越来越厉害了。
他与这些人无冤无仇,他从没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。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羞辱他?
凭什么?就凭借那保安几句污蔑?
林鹿咬破了嘴唇,满口的血腥味。
他恍惚回到了童年的贫民窟。
才十岁出头的年纪,抱着自己的舞蹈鞋,缩着头经过尘土飞扬的街道。他低着头,缩着脖子,眼睛看都不敢看两边。快步走过去,却连脚步声都不敢踏重一步,唯恐引起那些人的注意。
可他还是被那些人注意到了。
一个石头突然飞过来,砸在他脸上。洁白的额头一下子肿起泛青的包,小林鹿含着眼泪,却一声也不敢出。
就算这样卑微忍让,依然逃不过厄运。
斜里骤然扬起一大片尘土,扑簌簌落了林鹿满身。眼睛迷得睁不开,林鹿一边流眼泪,一边捂着嘴咳嗽起来。
身后却是一片哄堂大笑。
——“你们看他那个样子,咳嗽还没忘了抛媚眼,怎么这么骚啊?”
——“就是贱呗!他妈贱,他也贱……这叫祖传狐狸精!”
——“说得对,就是个**!男孩子,学什么跳舞?怕不就是为了以后勾引男人吧!”
林鹿脚步一滞。他很想说,不是的……他不是为了勾引谁才跳舞,他只是喜欢跳舞而已……他和妈妈只是在这里落脚,他从没欺负过任何人!为什么要这样对他?
可是他不敢。曾经的反抗,换来的是拳打脚踢,是灰尘散尽后他满身是伤,被丢在街中间没人理。最后一瘸一拐地回了家,那之后就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辱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灰尘迷眼,泪水在脸上冲出一条沟壑,眼角通红。脏兮兮的脸,却挡不住骨子里的清纯精致,不过是揉了下眼睛,竟惹得那些人更加气急败坏的叫骂,
——“你们看看!这个勾搭人的样子,揉眼睛都得卖弄他那张脸!你看他那副样子,就是勾引人……上次还说我老公自己摸了他那个骚狐狸妈的屁股,我呸!男人这东西,一辈子都是个玩儿心重。你不去勾引他,他怎么会主动摸你?怎么不去摸别人呢!要我说,他和他妈一样,都是**,都是天生下贱!”
……
“你们胡说……我没有……我从没有……你们不要胡说!”
林鹿终于受不了了。幻觉中贫民窟邻居的嘲讽与现实中路人的嘲弄合在一起,声音越来越大,在他脑海里不停回响,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了!
他捂住耳朵,发着抖。一时间,竟然分不清幻象还是现实,只是迟迟起不了身。
他突然这样反常,倒叫保安迟疑一瞬。他对林鹿没有半分怜悯,唯一害怕的是连累了他的饭碗,或者被经理惩罚。
本来就是个怂货,只会落井下石,真遇到事就没了主意。他求助地回头问其他保安们,
“这**精神不太正常吧……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关你什么事?你都赶他出大门了,没你的责任了。他乐意发疯就去呗,你管他去死呢。”
“对,有道理……反正出了这个门,死活就不关我事了。”
那个保安嘟囔几句,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职责了。他大声呵斥着,驱赶了那些围观行人。叫他们把手机都收起来。
可到了这时候,该拍的早就都拍完了。有个手快的,已经把视频稍微剪辑,打上水印,传上了互联网。
这人是个视频博主,专门做流量生意。视频也都是标题党,怎么野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。遇到这种事情,他哪可能放过?
很快,那个视频以《现在的婊子都玩的这么野吗?跟了金主还不耽误泡男人,一天睡了好几个!结果,被金主发现之后……》的名字传了上去。
他的观众,也都是些喜欢男盗女娼八卦奇闻的人。很快,播放量就成千地增长,评论也不断攀升。最终,居然上了本日的自然流量榜,成了本日热门视频。
……
保安将聚集在门口的行人都驱散了。他根本没管林鹿,就自顾自地回到了公寓里去。小巷外零星几个看热闹的,还在远处指指点点,还偷拍了几张照片。可时间久了,没什么新热闹可看,他们也嘻嘻哈哈地走了。
林鹿自己跪坐在地上。墙高路窄,阳光被遮去大半。他被吞没在高墙下的阴影里,许久都没有动。
手机突然响起来,叮铃铃的声音打破了小巷子里凝滞的空气。林鹿木然掏出手机,是小周。
“喂……”
“林哥,你去哪里了?你急死我了……我不是说叫你在医院等我的吗?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,我到处找你……”
“小周,我回公寓了。”
对面一下子哑了动静。
“他们说,致远哥把我从公寓里赶出来了。可我不信……他们是撒谎骗我的,是不是?小周,你告诉我,是不是?!”
一片寂静。许久,小周的声音才颤巍巍传出来,
“林哥,我……”
“小周,我找不到致远哥了。他电话变成空号了,你让他和我说话好不好……”
小周又是一阵沉默,只有林鹿抽泣着,声音在小巷里回荡。
“求求你,让他和我说话好不好……我回不去公寓了,他们不让我进去。致远哥在哪里呢?我回不去家了……”
林鹿终于说不下去了。他紧紧按住嘴,依然是泣不成声。手机滑落在地,小周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
“林哥,你别哭啊!宁总他……他在开会!你等我,我去找你,林哥你千万别冲动啊……你在公寓里等我,哪里也别去,我马上就过去!”
一边说着,那边传来一阵乒乓杂乱声音,似乎有人推开椅子跑了出去。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。
小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。林鹿弓着背,跪在地上。身后高墙的浓重阴影寸寸西移,从他脊背爬上去,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。
不知跪了多久,突然面前的门打开了。一串哒哒哒的高跟鞋脚步声,一直到他面前停下。
林鹿没有抬头。
“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?——你们是干什么吃的,不知道把他赶走?我们这可是高档公寓,弄个人跪在这里,不怕败坏公司声誉吗!”
“是是,经理,我正打算把他们都赶走呢!”
“那就快点!”
经理的声音传出来,趾高气昂地呵斥保安。面对着他的怒斥,那个保安却没有方才对着林鹿的盛气凌人了,反而点头哈腰的,仿佛一只哈巴狗。
又骂了保安好几句,经理把手里拎着的两个手提包用力一甩,直接砸在了林鹿身上。
其中一件行李袋被摔得开了口,几件衣服掉在地上,染上了灰尘。
“林先生,你的东西都在这里,就没必要再进公寓去取了。在我这里寄存了好几天,本来该收寄存费的。不过呢,我这人心地善良,看你这样落魄,就免了你的费用了。你快点把这些破烂都拿走,别引得闲人在门口看热闹。我们可是高档公寓,万一破坏了声誉,可要找你赔偿损失的!”
她锃亮的高跟鞋尖踢了踢地上那几件衣服,留下了显眼的秽迹。看得出不是什么名牌,她脸上明显带了蔑视。
“总之,我们这里住的都是名流,哪个你也得罪不起。所以啊,我也建议你不要在这里闹,实在是太难看了。如果你再不离开,我就不客气了,会直接把你送到治安队去。到时候……没有了宁先生的照顾,恐怕你连个能保释你的人都找不到吧?是不是得不偿失,你自己考虑清楚。”
说着,她挥了挥手,
“好了好了,你可以滚了。别再来捣乱了啊,我们这里可是高档公寓……”
说完,她扭身回了公寓里。脚步匆匆,扬起了灰尘,都落在跪坐在地的林鹿身上。
不止是灰尘。他身上还带着番茄汁,蛋液从他发梢上滴落下来。他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林鹿抹了一把脸,低着头,看着那两件行李。
这还是他退学后,直接从宿舍拎过来的那两个行李袋。当时里面只有些随身衣服,空空荡荡的。而现在,里面的衣服多了几件,可看起来依然不算满。
林鹿住在公寓六年。他吃的用的,都是宁致远的东西。小周会定期安排人采购了送过来——来自全球各个国家的奢侈品,从锅碗瓢盆到花瓶家具,逐渐摆满了公寓的各个角落。
看起来,他在这里拥有一个“家”,住了整整六年。可细想起来,这六年里,真的属于他的东西,也不过用两个行李袋就能带走了。
那间豪华的公寓,还有那个公寓里的一切,其实从未曾属于他。
而那个他痴心爱了许多年的男人,何尝不是一样?
他只是一件玩具,曾被那个人短暂地握在手心。可那人想要丢弃他的时候,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。
就像丢掉一袋垃圾一样,漫不经心,那么随意。
林鹿什么都没再说。看到了这两个袋子,他就知道,那经理说的一点都没错。
致远哥,是真的不要他了。是真的要将他扫地出门。他再怎么不愿相信,都无济于事的。
他将沾满灰尘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。眼泪落在上面,很快晕开在布料的纹理里。
留下浅淡的水印子。没人看得到,更没人在乎。
林鹿他将这些衣服都塞进行李袋,沉默着走开了。
开始,还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。可渐渐地,他离开了商业区,周围行人也少了起来。他双脚都麻木了,脚步越来越沉,可他自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,只是不停地走着。
手机响了好几遍,是小周。
林鹿看着上面的名字,却没有接通的欲望。呆呆站了许久,小周却锲而不舍,电话响个不停。
——小周,是真的担心自己把。
——无论如何,小周一直对他很好。他总该给他个交代。
只是他几乎失了所有力气。点了好几次,才准确点到“接听”键。
小周的声音一下子冲出来。
“林哥,你在哪里啊?我已经在公寓了,可是保安和经理都说你已经走了……你往哪里去了?我不是说叫你等我的吗?林哥,你告诉我地址,我开车去接你行吗?”
“不用了,小周。”
“什么不用了啊?林哥,你要去哪里?走了要住在哪里?难道回林家吗?可我上次和宁总去过一次,他们那样对你……”
“小周,我要去哪里,是我自己的事吧。”
小周突然闭了嘴。
“小周,致远哥是真的不要我了。他把我从公寓里赶了出来……医院里,你说想告诉我的事,就是这个吧?”author_sa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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