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7章.月夜温情 6K
闹市街头,一片人声鼎沸。
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,两侧商铺摊前更是人头攒动。
宁尘走在这条再熟悉不过的闹市长街上,往四周张望几眼,不免失笑一声:
“如此热闹喧嚣,感觉比真正的安州县都要更闹腾不少。”
今日天色正佳,他便想着带文韵到镇子周围逛一逛。只是没想到,街头巷尾竟会热闹到如此地步,街上人潮几乎到了人挤人的程度。
“此地虽为你魂海深处的幻境,但实则已渐渐不同。”
文韵莲步轻移,身姿优雅地跟随在旁,淡淡道:“你修炼时日尚短,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练武杀敌上,对于此道自然知之甚少。”
其如今一袭端庄外袍裹身,玉簪斜插盘发,瞧着像是从世家中走出的尊贵美妇,清冷淡漠的气质似有冷冽寒意,无形间就令四周人潮为之散开,又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。
宁尘刚在一个小摊前买好两份热腾小吃,闻言又有些好奇道:“文姨不妨说说?”
“你觉得,破虚境的修士除了打打杀杀之外,还有何本领?”
文韵的反问,让宁尘一时神情一愣。
他略作思忖,迟疑道:“有制衡法则之能,自然也有了...创造空间的本事。”
“没错。”
文韵微微颔首,继续说道:“初入破虚,或许只能创造些许狭窄的空间,还完全无法称作是‘界域’。就如同你随身携带的那份锦囊一样,顶多只能储存一些物件。
但随着修为不断提升、对于法则的感悟愈发深入,所能构筑的空间也会越发广阔与稳定,直至足以支撑起一个真正的广袤界域。”
“这...”
宁尘若有所思道:“我虽未尝试过,但应该是能办到。”
文韵斜睨来一眼,淡然道:“而在踏足天元、甚至更高境界之后,由你所创造的空间便可渐渐自成法则,诞生一些较为简单的生灵,物质的重构组成等等。待触及圣道,便有创造天道秩序、构建文明的大神通。”
宁尘听得眼神一动。
第一时间,他立刻就想到了创造大元三界的程珂珂。
“等等。”
他很快又是一惊,连忙道:“文姨的意思是,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无尘界,和我的修为也息息相关。只要我往后踏足圣道的话——”
“没错。”文韵目光平静道:“待你领悟圣道玄妙之后,此方天地便能真正‘脱胎换骨’,成为一个与北域、与东玄界一样的完整世界,而你就是那个掌御界域的唯一父神。”
宁尘神情怔然,再度默默环顾四周。
“当初你来到此地,这里还只是一个纯粹的幻境。”
文韵又淡然说道:“而随着你已踏足破虚巅峰,天元在即。即便你并没有在创界之道上有关钻研,但你对于法则的感悟与修为的逐步提升,这个‘无尘界’会在潜移默化中逐渐发生改变。”
宁尘低头看着手中热气升腾的烧肉竹筒,喃喃道:“这么说来,这里已算得上半真半假?”
“是的。”文韵颔首道:“到时候你便可掌握两个世界。”
宁尘有些感慨一笑:“听起来还真是匪夷所思。”
“所以吾才说你修行时日尚短,还有许多需要去感悟的地方。这世间的道理,并非只有拳脚与兵器,文明的延续更需要深究与思考。”
文韵的话语让宁尘感慨良多。
“看来,往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好好请教各位前辈们才行。”
“以你的天资与悟性,无需太过担忧。”
文韵微抿朱唇,语气稍稍变得柔和了些:“待动荡彻底平息后,吾会多多指点你。”
“那可得多谢文姨关照了。”宁尘笑了笑,目光一转,又有些好奇道:“不过,既然这无尘界在将来真有可能变成一方真正的界域天地,此地的百姓们又会是...”
“你可有仔细瞧过他们的面容长相。”
“嗯?”
宁尘一愣,连忙看了看四周的涌动人潮。
“应该没什么...熟人面庞。”
“此界虽以你的记忆诞生构成,但与北域武国终究不同。”文韵字字珠玑道:“他们会拥有各自的灵魂、文明的发展也会与北域不同。只是与你想象中从零开始的天地创生路由不同而已,更像是照着北域苍生演化出了一个崭新世界。”
“这...”
见宁尘面露古怪之色,文韵很快又说道:“这其中门道相当深奥,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清楚。此举也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。诸天万界中的所有界域,更没有一例如你魂海里的无尘界一样。”
“如此特殊?”
宁尘有些吃惊道:“万界之中,唯有我是这样?”
“准确来说,并非是你办到了这一点。”
文韵语出惊人道:“无尘界虽因你而存在,但会演变成这幅匪夷所思的状况,因为有两人出手干预。”
“两人是...”
“始源灾帝,她当初以异咒和魔源侵蚀你的魂海,意图改造此方无尘界。是她赋予了无尘界最初的形态。”文韵话语微顿一下,沉吟道:“而另外一人,早已盘踞根植于无尘界之中,她才是维持并发展无尘界的真正助力。”
宁尘眼神微微变幻,道:“难道,她就是要与我见面的那位残魂?”
文韵点了点头:“正因如此,才会选择在无尘界内与你相见。九怜和祝艳星在魂海里几度搜寻,都未曾找到她躲藏的地方,是因为她始终都盘踞在无尘界之中。”
宁尘不由得按上自己的心口,表情略显微妙。
“那位残魂帮我演化无尘界...又是为了什么?”
“其中缘由,之后你可以当面问她。”
“...也对。”
宁尘长吁一声,暂且将心中杂念压下。
他不再关注此地与记忆不同的地方,瞧了瞧手里的竹筒,很快重新露出温和笑容道:“文姨,既然这无尘界已慢慢转变成真正存在的天地,可要先尝一尝这里的美食小吃?”
说着,便用竹筷夹起了一片烧肉递了过来。
文韵表情微怔,投来莫名目光。
宁尘悻悻讪笑道:“若文姨不喜欢的话也没事...”
“吾只是有些意外。”文韵轻拢秀发,略微低头将烧肉轻轻叼走。
待略微咀嚼品尝过后,她只是抿了抿微染油渍的粉唇,淡淡道:“吾身为你的长辈,你还能做出如此轻浮之举。”
宁尘干笑道:“吃点东西,应该不算轻浮吧?”
文韵眨了眨美眸:“吾只尝过你递来的食物。”
宁尘顿时捂住心口,做出一副深受冲击的表情,吸气道:“怎会有如此天仙般冰清玉洁的女子,晚辈真得快要遭不住了。”
见他如此夸张的反应,文韵略显无奈地横来一眼:“太过做作。”
说罢,便自顾自地迈步离开。
宁尘赶忙重新跟上,笑着将竹筒和竹筷递来:“文姨,滋味若是不错的话,要不要再吃点?”
“不必。”文韵螓首微摇:“略尝一口便可,若论滋味还是你亲手做的膳食更合吾的胃口。”
“......”
宁尘又吸一口气,不禁发出感慨:“文姨如此夸人,我再听几回怕是要找不着北了。”
文韵再度瞥来:“吾不说诳语。”
宁尘沉默片刻,露出温柔笑容道:“文姨若是喜欢,往后我就多多下厨,想吃什么都行。”
“...好。”文韵收回视线,美眸微荡,清冷面庞上泛开一丝浅浅波澜,似有些许触动。
两人一路并肩沿街而行,走走停停地逛过几家店铺小摊,购置了些家中用具、买了些新鲜食材。
宁尘提着菜篮一路张望,很快停下脚步,伸手一指:“文姨,要不要去哪里瞧瞧?”
文韵闻言顺指望去,眼眸微动,默默颔首应下。
随着两人踏入店内,一副副颇有古韵的乐器逐一映入眼帘,呈列于店铺各处。
“这些乐器...”
文韵轻抚过一副古琴的琴弦,喃喃道:“虽是凡人的简朴手艺,但音色倒也不错。”
宁尘在其身旁笑了笑:“有此难得机会,我是想着尽量送文姨一些小礼聊表心意。思来想去,果然还是送文姨一些与琴乐相关的礼物更好。”
“...有心了。”
文韵微抿朱唇,摇了摇头:“不过,吾已有琴,无需再购置更多的琴——”
“不是送琴。”宁尘笑着摆摆手:“此店内也有不少琴谱,琴匣坠饰等等也有许多。若真要送琴,我可得学些手艺亲自做一副给你才行。”
文韵听得略微出神,眼睫轻颤微阖。
“——这位公子有如此心意,夫人还真是好福气呀。”一位中年女子快步走来,笑呵呵道:“难得有如此男子懂得体贴女子心意,夫人不妨来这边瞧瞧看?”
文韵红唇微张,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看了宁尘一眼。
“咳咳!”宁尘略显尴尬道:“这无尘界现在可不是我动动念头就能胡乱改变的,文姨别放在心上。你先去和她挑一挑饰品,我帮你去看看有何不错的琴谱。”
“...嗯。”
得女掌柜接引走上二楼,文韵很快就瞧见不少颇为漂亮的玉佩流苏,各有珍奇精致。
“......”
文韵默默瞧着琳琅满目的坠饰,心中渐起感慨。
遥在当年,诸天万界之中多少奇珍异宝,多少势力的尊王贵族献上圣物,她都不曾多看哪怕一眼。这些凡人制作的粗浅手艺,若放在过去,她更是视若尘芥,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细细挑选。只是
就连她自己都颇为惊奇,如今站在这里,心中竟并未升起丝毫不耐。
“夫人,您的气质当真是我那么多年来见过最好的一位,简直就像是天上下凡的王母娘娘似的,美的都让我看花了眼。”
女掌柜笑着捧来一块玉佩,由衷认真道:“我这店内好看的玉不少,但我琢磨半天,还是觉得那些玉都太过花枝招展,只有这块玉最配你。”
文韵不由得侧首一瞧,就见女掌柜手中的玉佩不过半掌大小,如双玉相扣,色泽温润内敛,隐隐有一丝透彻寒意。
只一眼,她便看出此玉并非真正的凡物,而是带有一丝神韵的灵玉。
“咱们安州县内漂亮的才女不少,可是这玉啊,她们戴着总是被玉给衬了下去。”
女掌柜低声道:“但如今与夫人放在一起,反倒是玉落了下风。”
文韵并未在意对方的夸赞奉承,只是看着玉上雕刻的秀美花纹,轻吟道:“这些纹路有何深意?”
“夫人这可问对了。”女掌柜顿时笑道:“此玉名‘同心玉’,意喻白头偕老、永结相伴。这背面花纹则是意喻幸福合满、恩爱无边,和刚才那位公子各有一副,便意味着你们二位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...”
说到这里,她还凑近过来几分,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:“听当初刻玉的师傅说,此玉温润含灵,颇有滋补之效,往后或许还能多多蕴养夫人的身子,让夫人早生贵子。”
文韵清冷道:“吾是他的姨娘。”
“呃——”
女掌柜顿时卡了壳,尴尬讪笑一声,连忙转口说道:“夫人别介意,我刚才胡言乱语了些。夫人就当这能一家人平平安安便可。若是不喜,我这里还有其他的玉佩可以瞧瞧,夫人这边请。”
“等等。”
文韵拿起玉佩轻轻摩挲,蓦然道:“就是此玉了,不必其他。”
女掌柜呆了一下。
旋即,她连忙重新挂起笑容,又讪讪道:“夫人,要不要我再喊师傅来重新雕一下玉上的图案,毕竟...”
“无妨。再若作雕刻,反而会坏了玉上的神韵。”文韵将玉佩收起,翩然转身下了楼。
而宁尘此时刚挑选好了几本琴谱,刚要转头,一阵清幽香风倏然从身后飘来。
“挑的如何?”
“嗯?”宁尘回首一瞧,就见文韵已然站在自己背后。
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琴谱:“虽然都是些凡人琴艺,但这些曲子听起来应该都算好听的。”
文韵略微抿唇,将袖中的玉佩轻轻解开,递来了其中半块:“拿着吧。”
“这是...”
“挂在乐器上的佩饰。”文韵淡淡道:“你身上可有足够钱财?若是不足,吾倒是不必买——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宁尘笑着摆摆手:“文姨想买什么都行,‘这里’的钱财与我家中一致,买些首饰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少顷后,他付完了钱款,两人很快便离开了此店。
文韵怀里抱着琴谱,脚步轻盈地跟随在旁。
宁尘偷瞄一眼,蓦然笑道:“看来我选的这家店还算不错,文姨看起来似乎还挺满意的。”
“......”
文韵并未回话,只是倏然停下脚步,侧首凝望着另一侧。
宁尘心头一动,顺着方向望去,不禁眉头一挑:“文姨是想购置些新衣物?”
“难得回到凡尘世间,吾也想试着去做些凡人之举。”
文韵启唇低吟道:“或许能为你们织些衣物,只是家中没什么合适布料。”
宁尘惊讶道:“文姨还会织衣?”
“...你将吾想的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了。”
文韵无奈望来:“今日一早的早膳,不也是吾熬煮的?”
宁尘一拍额头,讪笑一声:“瞧着文姨仙气飘飘的超然气质,我一时间都没想到你下厨织衣的样子。但既然文姨想购置些布料回家,之后若有空闲我也为文姨专门织一件衣物如何?”
“你...”
“可别忘了,三娘她当初就是做一行的。”宁尘笑着耸了耸肩:“我或多或少学了些,织点衣裙自然是信手拈来。”
文韵眸光流转,轻声道:“为讨女人欢心,你接下来怕是又得忙活好一阵子,当真劳碌匆忙。”
宁尘哭笑不得道:“谁叫我爱沾花惹草,总得好好负起责任才行。”
言至此,他还饶有兴致地摆出一副深情表情,感叹道:“况且能为文姨劳累几回,何尝不是贴身亲近的好机会,岂能让文姨失望而归?”
文韵摇头轻叹,抬手在其额头上轻轻一弹:“油腔滑调。”
说罢,她便主动迈步朝着布庄走去。
宁尘笑了笑,快步跟上。
只是他刚要开口,很快抬臂揽住文韵的香肩,旋身避开了突然受惊横冲而来的马匹。
“......”
伴随着四周的阵阵惊呼,两人脚步齐定,目光一时为之交汇。
文韵抬起平静美眸,道:“你这英雄救美的手段倒是练得炉火纯青,但吾还不至于被凡人的马车撞到,此举略显多余。”
宁尘有些啼笑皆非:“只是下意识出了手。”
“...还算体贴。”
文韵风轻云淡地拂开肩头手掌:“随吾入店吧。”
入夜时分。
安州县内各处已飘起缕缕炊烟,宁家小院也无外如是。
宁尘与九怜正一同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准备着晚膳之际,卧房内倒是另一番气氛。
“文夫人,今日与宁尘相处的如何?”
祝艳星整理着柜中衣物,噙着一丝浅笑回眸望来:“这应该是你第一次放下地位与矜持,以一位女子的身份与他共同生活,可有何不一样的感受?”
文韵翻看琴谱的动作一顿,语气平静道:“并无多少不同。毕竟他与其他女子的恩爱日常,吾也见识过许多回,并不算陌生。”
祝艳星淡淡一笑:“但这一回,是你自己。”
文韵沉默片刻,将琴谱合上。
旋即,她抬起双眸,轻吟道:“你这是何意?”
“我只是希望各位都能早些敞开心扉。”祝艳星轻笑道:“我虽然不懂凡人间的爱恨情仇,但是流离数万载,如今能寻得一个能体谅自己的归宿,未尝不是一件幸事。”
文韵淡然道:“这算是与我讲述过来人的心得体会?”
祝艳星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建议,吾会考虑。”文韵很快收回目光,清冷道:“不过,吾听了你的‘惨叫声’一整晚,只知你们二人闹腾起来实在毫无节制,充满了年轻人的冲动。”
祝艳星:“......”
美妇的娇颜上倏然羞红,低垂下螓首,默默将叠好的衣物一件件塞回衣柜。
文韵轻叹一声:“你的改变的确很大,吾都不敢相信,两年前的你和现在竟会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...你也一样。”
祝艳星脸上红晕未消,低声道:“当初的你少言寡语,又怎会像现在一样出言戏弄我。”
“能让冥圣如此羞怯,吾难免也有些跃跃欲试。”
文韵话语微顿一下,缓缓道:“希望你往后能不忘初心,继续陪伴着尘儿一路走下去。”
祝艳星怔然望来,很快露出轻柔笑意:“你让夫君称呼你为‘文姨’,这称呼倒是不假,当真待他如长辈一般关照。”
“总归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。”文韵重新翻开琴谱,随口道:“当然,还是个贪得无厌的花心孩子。只是见他遇事总有如此冲劲,终究不舍得太苛求与他。”
祝艳星轻眨着美眸,心中略有感悟。
这位三天域之主的心思或许比谁都要纤细,但又亦如其清幽气质一样,会将所有的心绪波澜深埋在心底深处,如有万古坚冰牢牢封存,不受外界分毫动摇。
只不过这份万古不化的坚冰,或许是随着成为附体残魂后的经历体会...而发生了些许动摇。
“饭菜来咯~”
恰至此时,宁尘和九怜笑呵呵地走进了屋里:“今日还有怜儿的手艺,你们快点尝尝看。”
“哼哼!”
九怜刚放下碗筷,闻言连忙一叉小蛮腰,扬起螓首骄傲道:“你们尽管尝,本大人今日亲自下厨,你们可得心怀感激的好好吃完,定然叫你们吃得神魂颠倒!”
看着这对活宝嬉笑不停,文韵眼底也泛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文姨。”宁尘将热腾米饭递到文韵桌前,温柔笑道:“今日都是你想要吃的菜,尽管敞开了吃就好。等吃完了,我再陪你到院子里练练新的曲子。”
“...嗯。”
轻柔应声,很快消失在满是欢欣温情的小屋之中。
待深夜时分。
院内已是一片清静,灯烛尽熄。
宁尘同样搂着怀里的祝艳星早早入睡。
但随着一缕异样波动,令他猛地睁眼醒来,沉着脸色挺身坐起,待环顾四周便发现自己已不在家中的小屋。
怜儿等人都已不见踪影,甚至还无法感知到她们各自的气息位置。
“看来,终于是准备现身见我一面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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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,两侧商铺摊前更是人头攒动。
宁尘走在这条再熟悉不过的闹市长街上,往四周张望几眼,不免失笑一声:
“如此热闹喧嚣,感觉比真正的安州县都要更闹腾不少。”
今日天色正佳,他便想着带文韵到镇子周围逛一逛。只是没想到,街头巷尾竟会热闹到如此地步,街上人潮几乎到了人挤人的程度。
“此地虽为你魂海深处的幻境,但实则已渐渐不同。”
文韵莲步轻移,身姿优雅地跟随在旁,淡淡道:“你修炼时日尚短,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练武杀敌上,对于此道自然知之甚少。”
其如今一袭端庄外袍裹身,玉簪斜插盘发,瞧着像是从世家中走出的尊贵美妇,清冷淡漠的气质似有冷冽寒意,无形间就令四周人潮为之散开,又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。
宁尘刚在一个小摊前买好两份热腾小吃,闻言又有些好奇道:“文姨不妨说说?”
“你觉得,破虚境的修士除了打打杀杀之外,还有何本领?”
文韵的反问,让宁尘一时神情一愣。
他略作思忖,迟疑道:“有制衡法则之能,自然也有了...创造空间的本事。”
“没错。”
文韵微微颔首,继续说道:“初入破虚,或许只能创造些许狭窄的空间,还完全无法称作是‘界域’。就如同你随身携带的那份锦囊一样,顶多只能储存一些物件。
但随着修为不断提升、对于法则的感悟愈发深入,所能构筑的空间也会越发广阔与稳定,直至足以支撑起一个真正的广袤界域。”
“这...”
宁尘若有所思道:“我虽未尝试过,但应该是能办到。”
文韵斜睨来一眼,淡然道:“而在踏足天元、甚至更高境界之后,由你所创造的空间便可渐渐自成法则,诞生一些较为简单的生灵,物质的重构组成等等。待触及圣道,便有创造天道秩序、构建文明的大神通。”
宁尘听得眼神一动。
第一时间,他立刻就想到了创造大元三界的程珂珂。
“等等。”
他很快又是一惊,连忙道:“文姨的意思是,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无尘界,和我的修为也息息相关。只要我往后踏足圣道的话——”
“没错。”文韵目光平静道:“待你领悟圣道玄妙之后,此方天地便能真正‘脱胎换骨’,成为一个与北域、与东玄界一样的完整世界,而你就是那个掌御界域的唯一父神。”
宁尘神情怔然,再度默默环顾四周。
“当初你来到此地,这里还只是一个纯粹的幻境。”
文韵又淡然说道:“而随着你已踏足破虚巅峰,天元在即。即便你并没有在创界之道上有关钻研,但你对于法则的感悟与修为的逐步提升,这个‘无尘界’会在潜移默化中逐渐发生改变。”
宁尘低头看着手中热气升腾的烧肉竹筒,喃喃道:“这么说来,这里已算得上半真半假?”
“是的。”文韵颔首道:“到时候你便可掌握两个世界。”
宁尘有些感慨一笑:“听起来还真是匪夷所思。”
“所以吾才说你修行时日尚短,还有许多需要去感悟的地方。这世间的道理,并非只有拳脚与兵器,文明的延续更需要深究与思考。”
文韵的话语让宁尘感慨良多。
“看来,往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好好请教各位前辈们才行。”
“以你的天资与悟性,无需太过担忧。”
文韵微抿朱唇,语气稍稍变得柔和了些:“待动荡彻底平息后,吾会多多指点你。”
“那可得多谢文姨关照了。”宁尘笑了笑,目光一转,又有些好奇道:“不过,既然这无尘界在将来真有可能变成一方真正的界域天地,此地的百姓们又会是...”
“你可有仔细瞧过他们的面容长相。”
“嗯?”
宁尘一愣,连忙看了看四周的涌动人潮。
“应该没什么...熟人面庞。”
“此界虽以你的记忆诞生构成,但与北域武国终究不同。”文韵字字珠玑道:“他们会拥有各自的灵魂、文明的发展也会与北域不同。只是与你想象中从零开始的天地创生路由不同而已,更像是照着北域苍生演化出了一个崭新世界。”
“这...”
见宁尘面露古怪之色,文韵很快又说道:“这其中门道相当深奥,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清楚。此举也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。诸天万界中的所有界域,更没有一例如你魂海里的无尘界一样。”
“如此特殊?”
宁尘有些吃惊道:“万界之中,唯有我是这样?”
“准确来说,并非是你办到了这一点。”
文韵语出惊人道:“无尘界虽因你而存在,但会演变成这幅匪夷所思的状况,因为有两人出手干预。”
“两人是...”
“始源灾帝,她当初以异咒和魔源侵蚀你的魂海,意图改造此方无尘界。是她赋予了无尘界最初的形态。”文韵话语微顿一下,沉吟道:“而另外一人,早已盘踞根植于无尘界之中,她才是维持并发展无尘界的真正助力。”
宁尘眼神微微变幻,道:“难道,她就是要与我见面的那位残魂?”
文韵点了点头:“正因如此,才会选择在无尘界内与你相见。九怜和祝艳星在魂海里几度搜寻,都未曾找到她躲藏的地方,是因为她始终都盘踞在无尘界之中。”
宁尘不由得按上自己的心口,表情略显微妙。
“那位残魂帮我演化无尘界...又是为了什么?”
“其中缘由,之后你可以当面问她。”
“...也对。”
宁尘长吁一声,暂且将心中杂念压下。
他不再关注此地与记忆不同的地方,瞧了瞧手里的竹筒,很快重新露出温和笑容道:“文姨,既然这无尘界已慢慢转变成真正存在的天地,可要先尝一尝这里的美食小吃?”
说着,便用竹筷夹起了一片烧肉递了过来。
文韵表情微怔,投来莫名目光。
宁尘悻悻讪笑道:“若文姨不喜欢的话也没事...”
“吾只是有些意外。”文韵轻拢秀发,略微低头将烧肉轻轻叼走。
待略微咀嚼品尝过后,她只是抿了抿微染油渍的粉唇,淡淡道:“吾身为你的长辈,你还能做出如此轻浮之举。”
宁尘干笑道:“吃点东西,应该不算轻浮吧?”
文韵眨了眨美眸:“吾只尝过你递来的食物。”
宁尘顿时捂住心口,做出一副深受冲击的表情,吸气道:“怎会有如此天仙般冰清玉洁的女子,晚辈真得快要遭不住了。”
见他如此夸张的反应,文韵略显无奈地横来一眼:“太过做作。”
说罢,便自顾自地迈步离开。
宁尘赶忙重新跟上,笑着将竹筒和竹筷递来:“文姨,滋味若是不错的话,要不要再吃点?”
“不必。”文韵螓首微摇:“略尝一口便可,若论滋味还是你亲手做的膳食更合吾的胃口。”
“......”
宁尘又吸一口气,不禁发出感慨:“文姨如此夸人,我再听几回怕是要找不着北了。”
文韵再度瞥来:“吾不说诳语。”
宁尘沉默片刻,露出温柔笑容道:“文姨若是喜欢,往后我就多多下厨,想吃什么都行。”
“...好。”文韵收回视线,美眸微荡,清冷面庞上泛开一丝浅浅波澜,似有些许触动。
两人一路并肩沿街而行,走走停停地逛过几家店铺小摊,购置了些家中用具、买了些新鲜食材。
宁尘提着菜篮一路张望,很快停下脚步,伸手一指:“文姨,要不要去哪里瞧瞧?”
文韵闻言顺指望去,眼眸微动,默默颔首应下。
随着两人踏入店内,一副副颇有古韵的乐器逐一映入眼帘,呈列于店铺各处。
“这些乐器...”
文韵轻抚过一副古琴的琴弦,喃喃道:“虽是凡人的简朴手艺,但音色倒也不错。”
宁尘在其身旁笑了笑:“有此难得机会,我是想着尽量送文姨一些小礼聊表心意。思来想去,果然还是送文姨一些与琴乐相关的礼物更好。”
“...有心了。”
文韵微抿朱唇,摇了摇头:“不过,吾已有琴,无需再购置更多的琴——”
“不是送琴。”宁尘笑着摆摆手:“此店内也有不少琴谱,琴匣坠饰等等也有许多。若真要送琴,我可得学些手艺亲自做一副给你才行。”
文韵听得略微出神,眼睫轻颤微阖。
“——这位公子有如此心意,夫人还真是好福气呀。”一位中年女子快步走来,笑呵呵道:“难得有如此男子懂得体贴女子心意,夫人不妨来这边瞧瞧看?”
文韵红唇微张,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看了宁尘一眼。
“咳咳!”宁尘略显尴尬道:“这无尘界现在可不是我动动念头就能胡乱改变的,文姨别放在心上。你先去和她挑一挑饰品,我帮你去看看有何不错的琴谱。”
“...嗯。”
得女掌柜接引走上二楼,文韵很快就瞧见不少颇为漂亮的玉佩流苏,各有珍奇精致。
“......”
文韵默默瞧着琳琅满目的坠饰,心中渐起感慨。
遥在当年,诸天万界之中多少奇珍异宝,多少势力的尊王贵族献上圣物,她都不曾多看哪怕一眼。这些凡人制作的粗浅手艺,若放在过去,她更是视若尘芥,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细细挑选。只是
就连她自己都颇为惊奇,如今站在这里,心中竟并未升起丝毫不耐。
“夫人,您的气质当真是我那么多年来见过最好的一位,简直就像是天上下凡的王母娘娘似的,美的都让我看花了眼。”
女掌柜笑着捧来一块玉佩,由衷认真道:“我这店内好看的玉不少,但我琢磨半天,还是觉得那些玉都太过花枝招展,只有这块玉最配你。”
文韵不由得侧首一瞧,就见女掌柜手中的玉佩不过半掌大小,如双玉相扣,色泽温润内敛,隐隐有一丝透彻寒意。
只一眼,她便看出此玉并非真正的凡物,而是带有一丝神韵的灵玉。
“咱们安州县内漂亮的才女不少,可是这玉啊,她们戴着总是被玉给衬了下去。”
女掌柜低声道:“但如今与夫人放在一起,反倒是玉落了下风。”
文韵并未在意对方的夸赞奉承,只是看着玉上雕刻的秀美花纹,轻吟道:“这些纹路有何深意?”
“夫人这可问对了。”女掌柜顿时笑道:“此玉名‘同心玉’,意喻白头偕老、永结相伴。这背面花纹则是意喻幸福合满、恩爱无边,和刚才那位公子各有一副,便意味着你们二位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...”
说到这里,她还凑近过来几分,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:“听当初刻玉的师傅说,此玉温润含灵,颇有滋补之效,往后或许还能多多蕴养夫人的身子,让夫人早生贵子。”
文韵清冷道:“吾是他的姨娘。”
“呃——”
女掌柜顿时卡了壳,尴尬讪笑一声,连忙转口说道:“夫人别介意,我刚才胡言乱语了些。夫人就当这能一家人平平安安便可。若是不喜,我这里还有其他的玉佩可以瞧瞧,夫人这边请。”
“等等。”
文韵拿起玉佩轻轻摩挲,蓦然道:“就是此玉了,不必其他。”
女掌柜呆了一下。
旋即,她连忙重新挂起笑容,又讪讪道:“夫人,要不要我再喊师傅来重新雕一下玉上的图案,毕竟...”
“无妨。再若作雕刻,反而会坏了玉上的神韵。”文韵将玉佩收起,翩然转身下了楼。
而宁尘此时刚挑选好了几本琴谱,刚要转头,一阵清幽香风倏然从身后飘来。
“挑的如何?”
“嗯?”宁尘回首一瞧,就见文韵已然站在自己背后。
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琴谱:“虽然都是些凡人琴艺,但这些曲子听起来应该都算好听的。”
文韵略微抿唇,将袖中的玉佩轻轻解开,递来了其中半块:“拿着吧。”
“这是...”
“挂在乐器上的佩饰。”文韵淡淡道:“你身上可有足够钱财?若是不足,吾倒是不必买——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宁尘笑着摆摆手:“文姨想买什么都行,‘这里’的钱财与我家中一致,买些首饰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少顷后,他付完了钱款,两人很快便离开了此店。
文韵怀里抱着琴谱,脚步轻盈地跟随在旁。
宁尘偷瞄一眼,蓦然笑道:“看来我选的这家店还算不错,文姨看起来似乎还挺满意的。”
“......”
文韵并未回话,只是倏然停下脚步,侧首凝望着另一侧。
宁尘心头一动,顺着方向望去,不禁眉头一挑:“文姨是想购置些新衣物?”
“难得回到凡尘世间,吾也想试着去做些凡人之举。”
文韵启唇低吟道:“或许能为你们织些衣物,只是家中没什么合适布料。”
宁尘惊讶道:“文姨还会织衣?”
“...你将吾想的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了。”
文韵无奈望来:“今日一早的早膳,不也是吾熬煮的?”
宁尘一拍额头,讪笑一声:“瞧着文姨仙气飘飘的超然气质,我一时间都没想到你下厨织衣的样子。但既然文姨想购置些布料回家,之后若有空闲我也为文姨专门织一件衣物如何?”
“你...”
“可别忘了,三娘她当初就是做一行的。”宁尘笑着耸了耸肩:“我或多或少学了些,织点衣裙自然是信手拈来。”
文韵眸光流转,轻声道:“为讨女人欢心,你接下来怕是又得忙活好一阵子,当真劳碌匆忙。”
宁尘哭笑不得道:“谁叫我爱沾花惹草,总得好好负起责任才行。”
言至此,他还饶有兴致地摆出一副深情表情,感叹道:“况且能为文姨劳累几回,何尝不是贴身亲近的好机会,岂能让文姨失望而归?”
文韵摇头轻叹,抬手在其额头上轻轻一弹:“油腔滑调。”
说罢,她便主动迈步朝着布庄走去。
宁尘笑了笑,快步跟上。
只是他刚要开口,很快抬臂揽住文韵的香肩,旋身避开了突然受惊横冲而来的马匹。
“......”
伴随着四周的阵阵惊呼,两人脚步齐定,目光一时为之交汇。
文韵抬起平静美眸,道:“你这英雄救美的手段倒是练得炉火纯青,但吾还不至于被凡人的马车撞到,此举略显多余。”
宁尘有些啼笑皆非:“只是下意识出了手。”
“...还算体贴。”
文韵风轻云淡地拂开肩头手掌:“随吾入店吧。”
入夜时分。
安州县内各处已飘起缕缕炊烟,宁家小院也无外如是。
宁尘与九怜正一同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准备着晚膳之际,卧房内倒是另一番气氛。
“文夫人,今日与宁尘相处的如何?”
祝艳星整理着柜中衣物,噙着一丝浅笑回眸望来:“这应该是你第一次放下地位与矜持,以一位女子的身份与他共同生活,可有何不一样的感受?”
文韵翻看琴谱的动作一顿,语气平静道:“并无多少不同。毕竟他与其他女子的恩爱日常,吾也见识过许多回,并不算陌生。”
祝艳星淡淡一笑:“但这一回,是你自己。”
文韵沉默片刻,将琴谱合上。
旋即,她抬起双眸,轻吟道:“你这是何意?”
“我只是希望各位都能早些敞开心扉。”祝艳星轻笑道:“我虽然不懂凡人间的爱恨情仇,但是流离数万载,如今能寻得一个能体谅自己的归宿,未尝不是一件幸事。”
文韵淡然道:“这算是与我讲述过来人的心得体会?”
祝艳星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建议,吾会考虑。”文韵很快收回目光,清冷道:“不过,吾听了你的‘惨叫声’一整晚,只知你们二人闹腾起来实在毫无节制,充满了年轻人的冲动。”
祝艳星:“......”
美妇的娇颜上倏然羞红,低垂下螓首,默默将叠好的衣物一件件塞回衣柜。
文韵轻叹一声:“你的改变的确很大,吾都不敢相信,两年前的你和现在竟会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...你也一样。”
祝艳星脸上红晕未消,低声道:“当初的你少言寡语,又怎会像现在一样出言戏弄我。”
“能让冥圣如此羞怯,吾难免也有些跃跃欲试。”
文韵话语微顿一下,缓缓道:“希望你往后能不忘初心,继续陪伴着尘儿一路走下去。”
祝艳星怔然望来,很快露出轻柔笑意:“你让夫君称呼你为‘文姨’,这称呼倒是不假,当真待他如长辈一般关照。”
“总归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。”文韵重新翻开琴谱,随口道:“当然,还是个贪得无厌的花心孩子。只是见他遇事总有如此冲劲,终究不舍得太苛求与他。”
祝艳星轻眨着美眸,心中略有感悟。
这位三天域之主的心思或许比谁都要纤细,但又亦如其清幽气质一样,会将所有的心绪波澜深埋在心底深处,如有万古坚冰牢牢封存,不受外界分毫动摇。
只不过这份万古不化的坚冰,或许是随着成为附体残魂后的经历体会...而发生了些许动摇。
“饭菜来咯~”
恰至此时,宁尘和九怜笑呵呵地走进了屋里:“今日还有怜儿的手艺,你们快点尝尝看。”
“哼哼!”
九怜刚放下碗筷,闻言连忙一叉小蛮腰,扬起螓首骄傲道:“你们尽管尝,本大人今日亲自下厨,你们可得心怀感激的好好吃完,定然叫你们吃得神魂颠倒!”
看着这对活宝嬉笑不停,文韵眼底也泛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文姨。”宁尘将热腾米饭递到文韵桌前,温柔笑道:“今日都是你想要吃的菜,尽管敞开了吃就好。等吃完了,我再陪你到院子里练练新的曲子。”
“...嗯。”
轻柔应声,很快消失在满是欢欣温情的小屋之中。
待深夜时分。
院内已是一片清静,灯烛尽熄。
宁尘同样搂着怀里的祝艳星早早入睡。
但随着一缕异样波动,令他猛地睁眼醒来,沉着脸色挺身坐起,待环顾四周便发现自己已不在家中的小屋。
怜儿等人都已不见踪影,甚至还无法感知到她们各自的气息位置。
“看来,终于是准备现身见我一面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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