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33- 老公爵之死
波尔德城,公爵府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,波尔德老公爵安德烈躺在床上,形容枯槁,与一年之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。
点燃的熏香在火盆中轻吐着淡蓝色的烟雾,散发着香料和药物混合的气息。
偌大的卧室内,窗户紧闭,冷冷清清,服侍老公爵的只剩下了跟随他多年的贴身侍女一人。
“公爵大人,该吃药了。”
侍女双手捧着一个托盘,恭敬地道。
老公爵睁开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看了一眼,只见托盘上放着一个装满黑色粉末的银器,以及一只装满水的高脚杯。
“吭吭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他沙哑而虚弱地问道,那艰难而缓慢的声音宛若从快要散架的马车中拖出来一般。
“这是菲利普殿下从东方古籍上查阅的秘方灵药,用千年木乃伊的粉末和科里亚药膏混合制成,配上教会的圣水,对您的病情应该有所帮助。”
侍女恭敬地说道。
“木……木乃伊?咳咳咳咳……”
老公爵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,咳嗽声更加剧烈了。
“公爵大人……”
侍女将托盘放到床边,连忙上前一步为老公爵顺气。
老公爵张着嘴,艰难地呼吸了几口,虚弱地道:
“扶……扶我起来吧。”
侍女搀扶着老公爵那如同枯木一般的手臂,艰难地将他扶了起来。
透过床头的水银镜,老公爵那浑浊的目光中倒映着自己枯槁的形容和灰白散乱的头发,神情有些黯然。
他颤巍巍地张开嘴,而侍女则小心翼翼地将黑色的粉末混合了圣水,一点点给他喂下。
糊状的“灵药”进入喉咙,带着一种辛香料浓辣,呛得老公爵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,直到顺了几口圣水才艰难咽下。
而随着灵药入胃,老公爵很快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他的身体内逐渐扩散开来,滋润着他那越发腐朽的身体。
恢复了一点力气,老公爵那越发迟滞的思维也缓缓开始转动:
“你……你刚刚说,谁……谁带来的药方?”
“公爵大人,是菲利普殿下。”
侍女恭敬地回答道。
“菲……菲利普……?他……已经来了?”
老公爵怔了怔。
“公爵大人,菲利普殿下昨天晚上就已经到了,现在和埃莉诺大人一起,正在外面候着。”
侍女说道。
老公爵沉默了。
许久后,他长叹一声,声音沙哑地道:
“让他们……进来吧。”
卧室的大门如同腐朽的枯木一般在咯吱咯吱声中被推动,三王子菲利普和埃莉诺携手步入了房内。
“安德烈(父亲)大人……”
三王子和妻子一同来到床前,对老公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老公爵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多年不见的女儿。
这么多年不见,她看上去似乎消瘦了不少。
她的眼神也没有当初那样灵动了,恐怕王室的生活同样也带来了极大的压力。
想到这里,老公爵的心中涌出一丝愧疚。
或许……当年他并不应该让自己的女儿去与新月王室联姻。
如果没有联姻,他还可以让自己的女儿招婿,继续继承领地。
如果没有联姻,女儿能够一直陪在他的身旁,他也不必在这最后的时刻孤身一人。
可惜,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。
当年在得知自己拥有一个私生子的时候,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女儿放弃了。
或许这就是神主对他的惩罚吧,女儿成为了他巩固统治的交易,而如今,他不仅失去了女儿,也失去了莱诺。
传承千年的波尔德家族,或许就要在他这一代断绝了。
回想起一年前那道摔门而出的高大身影,老公爵的目光深处闪过一道黯然。
老公爵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。
绝望?
难过?
不……
当家族绝嗣这件事真正展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许多。
也可能是没有精力再去思考那么多了,也可能是真的已经累了。
回想着自己这一生,十五岁那年于王国风雨飘摇中继位,追随国王陛下征战沙场,一次又一次在星月战争中击败敌人。
他的一生中,不知道参加了多少次战役,不知道斩杀了多少敌人。
落星王国的军队听到他的名字会颤抖,新月王国的百姓看到他的军队会欢呼。
他被称为波尔德千年以来最伟大的公爵,雄狮安德烈。
他意气风发过,他万众瞩目过。
他大权在握,于公国内说一不二。
他权势滔天,掌管王**队,宫廷之上连国王陛下都会参考他的意见。
然而也是他,为了能够借助战争的机会在王国中更进一步,在连年的征战中过度地消耗了家族的资源,将波尔德家族千年的底蕴消耗一空。
然而也是他,多年在外征之时战为了获得贵族们的支持,不断给贵族放权,才导致今日逐渐对领地失去掌控。
雄狮年轻的时候或许能威震四方。
但,终有老去之时。
而当他落幕的时候,偌大的波尔德……竟然连一个忠心伴随的贵族都没有。
他甚至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能给阴了去!
老公爵知道这和自己这几年收权逼得太紧也有关系。
但,他又能怎么办呢?
他只是不想给后人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波尔德而已。
就像是国王陛下继承新月王位时那样。
也可能……他一开始就错了吧。
或许,他并不应该将自己的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光都留在战场上。
或许,他应该多关心自己的领地一点。
或许,他应该多关心自己的家人一点。
或许,他从一开始也应该换一个方式去对待卡斯特尔家族,对待那对前途无量的伯爵夫妇,对待那个看似年幼无知,但实则深不可测的小女孩儿……
一年的时间,足以波尔德公爵调查出一些东西,也足以他想明白一些东西了。
但,已经晚了。
想到这里,老公爵忍不住颤巍巍地抬起头,看向了自己的独女。
“埃……埃莉诺。”
他艰难地朝着女儿伸出手,而埃莉诺也很快伸出手握住:
“父亲……”
感受着女儿的温度,老公爵的心中踏实了不少。
这一瞬间,他忽然感觉其他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。
罢了。
无所谓了。
波尔德公国也好,卡斯特尔家族也罢。
他已经累了,他需要休息了。
至于自己的女儿……
就算不成为一位实权在握的女公爵,有王室作为靠山,至少……也能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。
他亏欠了女儿一辈子。
到了现在,或许是该还账的时候了。
想到这里,老公爵深呼吸了一口气,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。
“公爵大人……”
侍女连忙前来搀扶他,但却被他拒绝。
老公爵气喘吁吁地坐在床上,曾经高高在上的炽阳强者此时此刻就算是起身竟然都这么艰辛。
他直视三王子菲利普的眼睛,浑浊的双眼仿佛在这一刻重新犀利了起来。
“菲利普殿下……”
老公爵握上了三王子的双手,用上了他此时此刻所有的力气:
“我……知道你的野心,也知道……你对掌控波尔德的渴望!”
“我拥有的一切……都可以给你,波尔德的一切……都可以给你!”
三王子菲利普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,似乎没有想到传言中这位视家族为生命,性格固执又阴沉狠辣的波尔德雄狮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不过,我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老公爵话锋一转。
只见他死死盯着三王子的双眼,就像是要看透他的内心似的:
“我……我要你好好善待埃莉诺,我要你……让她获得……幸福!”
听了老公爵的话,埃莉诺微微一颤,蓝灰色的眸子似乎闪过了一道波动。
三王子菲利普则眼睑微垂,当他再度抬起头与老公爵对视的时候,已经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容:
“当然,尊敬的安德烈大人。”
“埃莉诺是我最心爱的妻子,我会给她幸福的。”
听到三王子的诺言,老公爵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。
“咳咳……记住你说过的话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说。
心事了却,老公爵感觉自己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就退去了。
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,带着些许愧疚和爱怜的目光则停留在自己的女儿身上。
只是,当他的目光滑过女儿的袖口的时候,却忽然看到了阴影之下那密密麻麻的伤痕。
老公爵的气息几乎是瞬间一滞。
他忽然重新涌出了一股力气,几乎是挣扎着朝着埃莉诺伸出了手,然后一把扯下了她的袖子。
只见袖子下面,那本应白皙光滑的手臂上,遍布淤青和狰狞伤疤。
老公爵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变了。
腐朽而惊人的威压突然从他身上爆发,那原本已经无法调动起来的超凡力量此时此刻竟然又重新沸腾。
只见老公爵愤怒地拎起了三王子的衣领,怒喝道:
“菲利普!这……是怎么回事?!”
三王子菲利普面色平静。
只见他缓慢而有力地将老公爵那枯槁的手指从自己的衣服上拨开,然后轻轻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轻叹了一口气:
“公爵大人,刚刚那番话,您要是早一点说,该多好啊。”
老公爵抬起头,愤怒地看着他,却忽然感觉腹中一痛,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黑红色的血液。
顷刻间,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力气被飞速抽离,灼烧的疼痛从胃部向身体四周迅速蔓延。
老公爵抬起头,艰难地看向了立在一旁的侍女,却看到对方缓缓移到了三王子的身侧恭敬站立,看向他的目光只有冷漠。
老公爵瞪大了眼睛:
“你……!”
三王子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,微微附身,微笑道:
“公爵大人,我从来不喜欢施舍,也不喜欢被逼迫着交易什么,更讨厌自己成为别人交易的筹码。”
“我想要得到的东西,必须要用自己的手去得到,不论用什么样的方法和手段。”
“波尔德公国,卡斯特尔伯爵领,我会自己去取得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低下头,侧在老公爵耳旁,低声道:
“您不该当着我的面起杀心的。”
看着三王子那如同魔鬼一般的笑容,老公爵面露愤怒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,那宛若吃人的视线恨不得将三王子撕成碎片……
不过很快,他又突然笑了起来:
“咳咳……呵呵……哈哈……”
“波尔德……和……卡斯……卡斯特尔……么……”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只见老公爵哈哈大笑,越笑越肆意,越笑越癫狂,越笑越怜悯。
迎着老公爵那意味深长的笑容,三王子微微蹙眉:
“公爵大人,有什么好笑的吗?”
然而,老公爵却并没有回答。
他依旧带着肆意的笑。
但眼神,却失去了最后的焦距。
一丝浑浊的泪光从他那苍老的面颊上缓缓滑落,他的双手也缓缓滑了下来。
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,他那蓝灰色的眼睛,依旧大大地睁着。
“死了么……”
看着了无生机的老公爵,三王子微微皱眉,倍感无趣。
不过,老公爵那诡异的笑容,却莫名地让他心情烦躁。
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身旁传来,三王子看向了自己身侧的妻子。
他神色转冷,道:
“我让你哭了吗?”
埃莉诺微微一颤,低了下了头,声音瑟瑟发抖:
“唔……汪……”
“嗯,乖。”
三王子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而后,他又对一旁的侍女命令道:
“把这里处理一下吧,老公爵病逝了,今后波尔德的主人就是我和埃莉诺了。”
侍女微微一颤,敬畏地低了下头。
而三王子则牵着埃莉诺的手,走出了卧室。
回到公爵府的大厅,他自然而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。
很快,急匆匆的亲兵就从门外赶了进来,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的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了一张羊皮纸:
“大人,北方来的急件!卡斯特尔的小伯爵已经回到领地了!”
菲利普眉头一皱,连忙接了过去,迅速打开并浏览起来。
而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。
只见他一把将羊皮纸扔到了地上,咒骂道:
“废物,一群废物!竟然连一个小女孩都拦不下来!”
“就这实力,还想重返落星王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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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咳咳……咳咳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,波尔德老公爵安德烈躺在床上,形容枯槁,与一年之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。
点燃的熏香在火盆中轻吐着淡蓝色的烟雾,散发着香料和药物混合的气息。
偌大的卧室内,窗户紧闭,冷冷清清,服侍老公爵的只剩下了跟随他多年的贴身侍女一人。
“公爵大人,该吃药了。”
侍女双手捧着一个托盘,恭敬地道。
老公爵睁开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看了一眼,只见托盘上放着一个装满黑色粉末的银器,以及一只装满水的高脚杯。
“吭吭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他沙哑而虚弱地问道,那艰难而缓慢的声音宛若从快要散架的马车中拖出来一般。
“这是菲利普殿下从东方古籍上查阅的秘方灵药,用千年木乃伊的粉末和科里亚药膏混合制成,配上教会的圣水,对您的病情应该有所帮助。”
侍女恭敬地说道。
“木……木乃伊?咳咳咳咳……”
老公爵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,咳嗽声更加剧烈了。
“公爵大人……”
侍女将托盘放到床边,连忙上前一步为老公爵顺气。
老公爵张着嘴,艰难地呼吸了几口,虚弱地道:
“扶……扶我起来吧。”
侍女搀扶着老公爵那如同枯木一般的手臂,艰难地将他扶了起来。
透过床头的水银镜,老公爵那浑浊的目光中倒映着自己枯槁的形容和灰白散乱的头发,神情有些黯然。
他颤巍巍地张开嘴,而侍女则小心翼翼地将黑色的粉末混合了圣水,一点点给他喂下。
糊状的“灵药”进入喉咙,带着一种辛香料浓辣,呛得老公爵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,直到顺了几口圣水才艰难咽下。
而随着灵药入胃,老公爵很快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他的身体内逐渐扩散开来,滋润着他那越发腐朽的身体。
恢复了一点力气,老公爵那越发迟滞的思维也缓缓开始转动:
“你……你刚刚说,谁……谁带来的药方?”
“公爵大人,是菲利普殿下。”
侍女恭敬地回答道。
“菲……菲利普……?他……已经来了?”
老公爵怔了怔。
“公爵大人,菲利普殿下昨天晚上就已经到了,现在和埃莉诺大人一起,正在外面候着。”
侍女说道。
老公爵沉默了。
许久后,他长叹一声,声音沙哑地道:
“让他们……进来吧。”
卧室的大门如同腐朽的枯木一般在咯吱咯吱声中被推动,三王子菲利普和埃莉诺携手步入了房内。
“安德烈(父亲)大人……”
三王子和妻子一同来到床前,对老公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老公爵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多年不见的女儿。
这么多年不见,她看上去似乎消瘦了不少。
她的眼神也没有当初那样灵动了,恐怕王室的生活同样也带来了极大的压力。
想到这里,老公爵的心中涌出一丝愧疚。
或许……当年他并不应该让自己的女儿去与新月王室联姻。
如果没有联姻,他还可以让自己的女儿招婿,继续继承领地。
如果没有联姻,女儿能够一直陪在他的身旁,他也不必在这最后的时刻孤身一人。
可惜,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。
当年在得知自己拥有一个私生子的时候,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女儿放弃了。
或许这就是神主对他的惩罚吧,女儿成为了他巩固统治的交易,而如今,他不仅失去了女儿,也失去了莱诺。
传承千年的波尔德家族,或许就要在他这一代断绝了。
回想起一年前那道摔门而出的高大身影,老公爵的目光深处闪过一道黯然。
老公爵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。
绝望?
难过?
不……
当家族绝嗣这件事真正展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许多。
也可能是没有精力再去思考那么多了,也可能是真的已经累了。
回想着自己这一生,十五岁那年于王国风雨飘摇中继位,追随国王陛下征战沙场,一次又一次在星月战争中击败敌人。
他的一生中,不知道参加了多少次战役,不知道斩杀了多少敌人。
落星王国的军队听到他的名字会颤抖,新月王国的百姓看到他的军队会欢呼。
他被称为波尔德千年以来最伟大的公爵,雄狮安德烈。
他意气风发过,他万众瞩目过。
他大权在握,于公国内说一不二。
他权势滔天,掌管王**队,宫廷之上连国王陛下都会参考他的意见。
然而也是他,为了能够借助战争的机会在王国中更进一步,在连年的征战中过度地消耗了家族的资源,将波尔德家族千年的底蕴消耗一空。
然而也是他,多年在外征之时战为了获得贵族们的支持,不断给贵族放权,才导致今日逐渐对领地失去掌控。
雄狮年轻的时候或许能威震四方。
但,终有老去之时。
而当他落幕的时候,偌大的波尔德……竟然连一个忠心伴随的贵族都没有。
他甚至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能给阴了去!
老公爵知道这和自己这几年收权逼得太紧也有关系。
但,他又能怎么办呢?
他只是不想给后人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波尔德而已。
就像是国王陛下继承新月王位时那样。
也可能……他一开始就错了吧。
或许,他并不应该将自己的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光都留在战场上。
或许,他应该多关心自己的领地一点。
或许,他应该多关心自己的家人一点。
或许,他从一开始也应该换一个方式去对待卡斯特尔家族,对待那对前途无量的伯爵夫妇,对待那个看似年幼无知,但实则深不可测的小女孩儿……
一年的时间,足以波尔德公爵调查出一些东西,也足以他想明白一些东西了。
但,已经晚了。
想到这里,老公爵忍不住颤巍巍地抬起头,看向了自己的独女。
“埃……埃莉诺。”
他艰难地朝着女儿伸出手,而埃莉诺也很快伸出手握住:
“父亲……”
感受着女儿的温度,老公爵的心中踏实了不少。
这一瞬间,他忽然感觉其他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。
罢了。
无所谓了。
波尔德公国也好,卡斯特尔家族也罢。
他已经累了,他需要休息了。
至于自己的女儿……
就算不成为一位实权在握的女公爵,有王室作为靠山,至少……也能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。
他亏欠了女儿一辈子。
到了现在,或许是该还账的时候了。
想到这里,老公爵深呼吸了一口气,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。
“公爵大人……”
侍女连忙前来搀扶他,但却被他拒绝。
老公爵气喘吁吁地坐在床上,曾经高高在上的炽阳强者此时此刻就算是起身竟然都这么艰辛。
他直视三王子菲利普的眼睛,浑浊的双眼仿佛在这一刻重新犀利了起来。
“菲利普殿下……”
老公爵握上了三王子的双手,用上了他此时此刻所有的力气:
“我……知道你的野心,也知道……你对掌控波尔德的渴望!”
“我拥有的一切……都可以给你,波尔德的一切……都可以给你!”
三王子菲利普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,似乎没有想到传言中这位视家族为生命,性格固执又阴沉狠辣的波尔德雄狮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不过,我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老公爵话锋一转。
只见他死死盯着三王子的双眼,就像是要看透他的内心似的:
“我……我要你好好善待埃莉诺,我要你……让她获得……幸福!”
听了老公爵的话,埃莉诺微微一颤,蓝灰色的眸子似乎闪过了一道波动。
三王子菲利普则眼睑微垂,当他再度抬起头与老公爵对视的时候,已经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容:
“当然,尊敬的安德烈大人。”
“埃莉诺是我最心爱的妻子,我会给她幸福的。”
听到三王子的诺言,老公爵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。
“咳咳……记住你说过的话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说。
心事了却,老公爵感觉自己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就退去了。
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,带着些许愧疚和爱怜的目光则停留在自己的女儿身上。
只是,当他的目光滑过女儿的袖口的时候,却忽然看到了阴影之下那密密麻麻的伤痕。
老公爵的气息几乎是瞬间一滞。
他忽然重新涌出了一股力气,几乎是挣扎着朝着埃莉诺伸出了手,然后一把扯下了她的袖子。
只见袖子下面,那本应白皙光滑的手臂上,遍布淤青和狰狞伤疤。
老公爵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变了。
腐朽而惊人的威压突然从他身上爆发,那原本已经无法调动起来的超凡力量此时此刻竟然又重新沸腾。
只见老公爵愤怒地拎起了三王子的衣领,怒喝道:
“菲利普!这……是怎么回事?!”
三王子菲利普面色平静。
只见他缓慢而有力地将老公爵那枯槁的手指从自己的衣服上拨开,然后轻轻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轻叹了一口气:
“公爵大人,刚刚那番话,您要是早一点说,该多好啊。”
老公爵抬起头,愤怒地看着他,却忽然感觉腹中一痛,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黑红色的血液。
顷刻间,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力气被飞速抽离,灼烧的疼痛从胃部向身体四周迅速蔓延。
老公爵抬起头,艰难地看向了立在一旁的侍女,却看到对方缓缓移到了三王子的身侧恭敬站立,看向他的目光只有冷漠。
老公爵瞪大了眼睛:
“你……!”
三王子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,微微附身,微笑道:
“公爵大人,我从来不喜欢施舍,也不喜欢被逼迫着交易什么,更讨厌自己成为别人交易的筹码。”
“我想要得到的东西,必须要用自己的手去得到,不论用什么样的方法和手段。”
“波尔德公国,卡斯特尔伯爵领,我会自己去取得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低下头,侧在老公爵耳旁,低声道:
“您不该当着我的面起杀心的。”
看着三王子那如同魔鬼一般的笑容,老公爵面露愤怒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,那宛若吃人的视线恨不得将三王子撕成碎片……
不过很快,他又突然笑了起来:
“咳咳……呵呵……哈哈……”
“波尔德……和……卡斯……卡斯特尔……么……”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只见老公爵哈哈大笑,越笑越肆意,越笑越癫狂,越笑越怜悯。
迎着老公爵那意味深长的笑容,三王子微微蹙眉:
“公爵大人,有什么好笑的吗?”
然而,老公爵却并没有回答。
他依旧带着肆意的笑。
但眼神,却失去了最后的焦距。
一丝浑浊的泪光从他那苍老的面颊上缓缓滑落,他的双手也缓缓滑了下来。
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,他那蓝灰色的眼睛,依旧大大地睁着。
“死了么……”
看着了无生机的老公爵,三王子微微皱眉,倍感无趣。
不过,老公爵那诡异的笑容,却莫名地让他心情烦躁。
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身旁传来,三王子看向了自己身侧的妻子。
他神色转冷,道:
“我让你哭了吗?”
埃莉诺微微一颤,低了下了头,声音瑟瑟发抖:
“唔……汪……”
“嗯,乖。”
三王子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而后,他又对一旁的侍女命令道:
“把这里处理一下吧,老公爵病逝了,今后波尔德的主人就是我和埃莉诺了。”
侍女微微一颤,敬畏地低了下头。
而三王子则牵着埃莉诺的手,走出了卧室。
回到公爵府的大厅,他自然而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。
很快,急匆匆的亲兵就从门外赶了进来,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的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了一张羊皮纸:
“大人,北方来的急件!卡斯特尔的小伯爵已经回到领地了!”
菲利普眉头一皱,连忙接了过去,迅速打开并浏览起来。
而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。
只见他一把将羊皮纸扔到了地上,咒骂道:
“废物,一群废物!竟然连一个小女孩都拦不下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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